拆卸绷带更换药物，算是这段时间以来最难熬的时候。细网格状的纱布被血水浸透，勒进模糊的血肉之间。脓血从薄痂的缝隙间渗出来，黏着在纱布上，每次撕开时都带起火辣辣的刺痛。
但她的动作并没有停顿。她将沾血的绷带丢到一边，审视起自己的伤口。
那两个“研究员”被灭口前从她身上切割了一块肌肉，而从伤口的大小来看，切取的肌肉量已经超出活检需要采集的样本数量了，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在尼布尔海姆的地下实验室里，宝条曾经让他们做过一个实验。
将不同纯度的杰诺瓦细胞，注射进不同的怪物肌肉组织里。二者的融合之后，会发生程度不一的变异反应。
宝条是要用她的血液和肌肉来做类似的实验吗？但艾利欧姆不是说，尼布尔海姆的那项实验已经收尾了？他们想做什么？
不过艾利欧姆倒是说过宝条开了个新的项目。那家伙向来想法颇多，标准的职场领导，想到一套就做一套，只是因为手里项目经费丰裕，所以足够支撑他应做尽做。但总不至于和她有关系……
“为什么会是你？”
“……什么？”
耳边猛不丁响起低沉的嗓音。她回过神，才发现萨菲罗斯已经下班，坐在她面前了。
客厅里的灯光被调得十分昏暗，朦朦胧胧一层橘光笼在他们身上，照得她腿上的伤口更加腥红。新长的嫩粉肉芽在暗红的土地上如鲜草林立，几欲穿破那薄薄的一层黏痂。
归家的特种兵摘下手套，随手搁置在桌面，他用酒精湿巾擦了擦手，一手握起她的小腿，搭在自己膝上。
“据我所知，宝条并不缺实验对象。”萨菲罗斯的语气低沉平稳，说出这句话时，她能清晰地捕捉到那双竖瞳里划过的一丝厌恶，但萨菲罗斯没有太明显地表现出来，只是拿起一旁的药物，开始帮她清洁伤口，更换伤药，“为什么他会选中你，你心里有猜测吗？”
虽然是用的疑问句式，但他的口吻，听上去却像是笃定她知晓详情。
她张了张唇，千言万语堵至喉头，却一时无从说起。
在那一刹涌至她脑海的，是尼布尔山崖上的画面。天穹阴沉欲雨，山间狂风呼啸，被踩碎的细石破开山风，自上跌落，在汹涌的怒涛上溅起水花。
站在她面前的那一道人影时而是真实，时而是幻觉。肤色惨白发绀的女尸朝她微笑，转瞬间面容又如雾气散去，渐渐化作另一张布满褶皱的老脸。宝条阴沉沉的目光隔着镜片睨她，右手的指弯里还搭着一管澄绿幽亮的注射器。
她该和萨菲罗斯说什么？
说宝条或许是想拿她来做实验体，然后像动物一样让他们配种；还是说其实你不是人你妈也不是人，他拿我的血液组织是为了继续当年在你妈身上做的实验？
她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她只能从最坏的角度去想。
……而前世。上一辈子。在她记忆里的那个萨菲罗斯，为了他妈妈疯成什么样她是知道的。
先是焚了整座山城，与往昔的一切做了决断。再是毫不犹豫、毫不迟疑地为了他的「母亲」，设计毁灭这个星球，想要以星球为舟，驶向整片宇宙。
——「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与母亲一起到达永恒。」
银发碧眸的男人声音低柔，说出这句话时，眉目温柔得病态，眼底下蓄积着光影打下的浓浓灰翳。被他握在手里的野太刀，刃面上仍在不断地淌着血。
血液一滴一滴地滴到地上，粘成一滩浅浅的水洼，宛如深沉的夜色，吞噬着地上的一切光景。吞噬掉他，也吞噬掉她。直到她完全脱力地从他刀尖滑下，向外翻卷的皮肉覆到积血上，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的胸口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痛意，又酸又痒，热辣辣的疼，她猛不丁痉挛了下。
凹凸不平的伤疤曾经伴了她五年，好了又破，破了又好，被她用颤抖的指尖挖得破破烂烂，只剩深刻入骨的残痛难以抹消。所谓的“和母亲一起到达永恒”的路，就是用无数人的血、用她的血，铺就而成的道路吗？
“……”
她猝然扭开目光，胸膛剧烈起伏着，唇瓣嗫嚅半晌说不出话，只余舌根泛起的无尽苦意在口腔作祟。
“……达索琳？”
她的神态被那双捕食者般的竖瞳尽数纳入瞳中。翡翠色的湖面涟漪轻漾，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喉中溢出的嗓音低而哑。
但没能等她稍缓口气，萨菲罗斯又继续说了下去：“刚认识的时候，宝条就想对你下手。那时我问你原因，你也不愿意说。”
她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这次的事，也是和这个有关吧？”
“……”
当她怔怔然抬起头时，她才发觉自己好像沦为了蛛网上的猎物。有着绿色竖瞳的捕食者匍匐在网上，慢慢地轻吐着黏糊糊的丝，一丝一丝地绑在她身上。
见她终于有了反应，萨菲罗斯甚至没有停顿，就继续问了下去：“现在愿意说了吗？”
他在使用问句，端起的是征询的口吻，可她却感觉好窒息。
猎物被掠食者盯上时，生物的本能会让它们定在原地，后脊发凉，一动也不敢动。目光对视间，只有空气越来越稀薄，让人喘不上气。
这一辈子，类似的对话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几个月前在火箭村营地时，萨菲罗斯也问过她，而她也以沉默搪塞了过去。
每一次沉默则意味着问题更重，每一次回避则代表隔阂更深，可她……
她还不想让萨菲罗斯知道杰诺瓦的事。包括任何可能与之沾边的线索。
所以她抬起脸，勉强地挂起一抹笑容，从喉咙深处挤出答复。
“抱歉。”她说，“我可能，依然不太想说。”
她看到，眼前的那双竖瞳里似乎有黑影晃了晃，转瞬就被更幽沉的情绪倾吞，什么都没让她捕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