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荷兰德身旁,顺手拿起桌上的研究报告。
“G系样本的劣化主要取决于两个因素,细胞浓度和损耗度,后者也与前者关联。”荷兰德解释道。
“损耗度?”她微微一怔。
前世杰内西斯和安吉尔相继叛变之后,萨菲罗斯也调查过G计划。那时他和她说过:特种兵的劣化是细胞因子信息的流失导致的。
于是她问:“和G系样本的细胞因子有关?”
“你居然知道?”荷兰德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了然,“也是,毕竟你跟过宝条。”
“……”
荷兰德继续说了下去:“G系特种兵的稳定需要平衡他们体内的许多项要素,这里涉及到很多层面……”
“比如特种兵每年体质检测的那些内容?”
“嗯。其中就包括血液检测。但除了常规项目,还需要监测他们体内的杰诺瓦细胞浓度与质量。”不过,这些数据对特种兵本人而言是保密的。
说到体质检测,今年特种兵的体检时间也快要到了。前几天她还收到扎克斯的短信,说是宝条似乎有意提前他们体检的时间,甚至时间批次安排都已经出来了。
上一辈子,她也参与过特种兵体检的相关工作。G系特种兵在劣化前往往会先出现免疫系统异常的症状。而细胞因子,正好就调控着细胞生长、免疫应答和创伤愈合。
杰诺瓦细胞浓度、质量、损耗、细胞因子、免疫、流失、劣化……
总感觉有什么关键点被遗漏了。
昏黄的老式照明灯洒下些微暖光,稍稍驱散了地底的阴冷。她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所谓的损耗,是指样本身体的损耗,还是指其体内杰诺瓦细胞的损耗?”
“你想出来了?”荷兰德看她一眼,“二者皆有之。”
皆有之吗……
前世0000年秋季,萨菲罗斯的情绪非常消沉。
那时她并不关心另外的两名1st,更无心了解萨菲罗斯和他的两名“挚友”平时都在做什么。直到杰内西斯叛变后,有一天她和萨菲罗斯聊起,才知道他最开始意志消沉的缘由。
那是很平常的一个下午。三名1st在战斗模拟室“玩乐”时,萨菲罗斯误伤了杰内西斯。
——所谓“玩乐”,对于这三人而言,其实是对练的意思。
按理说,特种兵的伤口应该都能迅速愈合,更何况对于杰内西斯而言,萨菲罗斯留下的刀伤并不严重,但不知为何,他的伤口却迟迟未愈。
留在青年左肩上的刀伤就仿佛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鲜痕烙下后,灾厄喷涌而出。紧随而来的,是杰内西斯身体的迅速恶化。
「主治医生是荷兰德博士。」过去的萨菲罗斯向她陈述道,男人苍白的面庞上没有半分血色,「他说要为杰内西斯输血。」
地点是科学部最偏僻的长廊,他和安吉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等待金属门内的动静。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着,立足于神罗战力金字塔顶的男人,生平第一次在漫长的等待中,逐渐感到身体变得僵硬、麻木。
他不知道他在原地等了多久,弥漫在他和安吉尔之间的,唯有死一般的寂静。他等待,等待,继续等待,门终于开了。
几乎是荷兰德说需要输血的那一瞬间,萨菲罗斯就走了上去。可让萨菲罗斯不解的是,荷兰德拒绝了他的献血,选择了安吉尔。
他站在幽冷的长廊,眼睁睁看着一高一矮的两个人走进门内。厚重的金属大门再度朝他合上了,重又变得死寂的空间,只剩下无法驱散的寒意漫上他四肢百骸。
「……为什么安吉尔的血可以,我的却不行?」
回到公寓客厅,骄傲的特种兵将军垂下头颅,唇间溢出的话,与其是在问她,更像是在问他自己。
银色的刘海打落细长的灰翳,垂落的眼睫,恰好遮去他眼底压抑的黯然和落寞。
萨菲罗斯很在意这个问题。可一直都没人向他解答。
一直到杰内西斯叛逃、安吉尔叛逃,再到他去到尼布尔海姆,不再在意过去的一切时,都无人向他解答。
人的后半生实际上都是在弥补前半生的缺憾,用余下的光阴去偿还往昔未竟之事。回忆在脑海里渐渐变得斑白褪色,云雾散去后,画面再度显现出顶灯昏黄的实验室。她轻轻地放下手里的纸质材料,视线却并没有聚焦。
那时没向萨菲罗斯解答的人,何止是安吉尔和杰内西斯呢?亦不止荷兰德和宝条。
明明她,才是最应该开口却没开口的那个……
她什么都没赶上。
“你有什么思路吗?”荷兰德问她。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精力。
“……”
安吉尔和杰内西斯是同属G计划的产物,他们体内的杰诺瓦细胞,都是一样的。
G计划,用的是一个融合了杰诺瓦细胞的、名叫吉利安的女人的细胞。
这大概算是杰诺瓦细胞的“衍生体”,继承其核心特征,浓度却没那么高……浓度,浓度、愈合……
她猛地睁大双眼:“杰诺瓦细胞增强了特种兵的细胞因子,使他们拥有远超常人的自愈与免疫能力。但这种增强并非永久性的,而是一种‘损耗’、或者说,‘消耗’?特种兵身上的那些强大的自愈能力,与其说是自身体质增强的效果,不如说是……在损耗他们体内的杰诺瓦细胞?”
她还记得,宝条说过,萨菲罗斯是「完美」的。
世上既有完美,自然就有与之对应的「不完美」。而在杰诺瓦计划里,前世后来发生的一切,都证明了只有萨菲罗斯「完美」。
而「不完美」,想来就是指受体和杰诺瓦细胞“融合得不完美”。融合得不完美,带来的结果可想而知就是:他们体内的杰诺瓦细胞自生能力极差。
所以……
她紧盯着荷兰德,语气近乎求证:“因为本身的杰诺瓦细胞浓度和纯度就低,所以一旦‘损耗’过度,就会引发细胞因子全面崩溃,导致不可逆的劣化,对吗?”
“这也与实验样本自身的素质有关。”荷兰德补充道,并未否定她的推论。
“那么,你前面说的‘控制样本劣化时机’,其实就是计算出不同杰诺瓦浓度对应的损耗阈值?”
知道阈限在哪里,就方便后续插手把控。
“不错。”荷兰德认同道,“而且,从理论上来说,只要能将损伤控制在阈限内,那么,所有的G系特种兵都不会劣化。”
“……”但这只是理想层面的,和掩耳盗铃并无区别。
特种兵就是作为神罗的战斗耗材而生的。但凡战斗,就必然会有伤亡,再强大的人,也终究是人,不是神。是人,便免不了受伤。
……哪怕是萨菲罗斯,也会有力竭受伤的时候。
“没有逆转的办法么?”她又问。
“暂时没有。”荷兰德说,说完或许是看她脸色太差,又补充了句,“但我们可以继续研究。”
“……”
这就相当于,所有「不完美」的杰诺瓦计划产物,都是一块不可充电的电池。电量什么时候耗尽,电池就什么时候彻底无用。
但相比起电池,特种兵的处境或许更加糟糕。毕竟电池只是没电了,但至少还有观赏价值,还能放在艺术家的手里“变废为宝”,组合成新的模样。而特种兵,劣化至终,或许迎接他们的不止报废,还有“爆炸”吧。
当务之急,还是得找到治愈劣化的方法。
……她不想再让过去之事重演了。
“宝条有意提前今年特种兵的体检时间。”她最后说道,“安吉尔和杰内西斯的身体向来都是你负责的,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既然荷兰德已经有了公式。那么,只要有体检的一手数据,他们便能计算出所谓的“损耗程度”。
荷兰德微挑起眉:“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