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实验室后,她独自回到第五区街道。米德加上层的第五区,没有那么浓烈的魔晄气味。
离地五十米的钢铁圆盘阻隔开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上层与下层,富足与贫瘠,秩序与混乱,洁净与污浊,安宁与动荡,是这座城市的一体两面。
萨菲罗斯在街边等她。
熙攘的人流像一条松散的沙河,在街道上缓缓蠕动。河的尽头,夕阳从云隙间漏下红艳艳的光辉,披在人群上时,仿佛一条轻盈细软的红纱。
她的目光顺着人流飘去,落在人群后方的那道高大的身影上。
银发的特种兵正双手抱臂,低头倚在冰冷的廊柱旁。他看上去似乎很累,冷峻的眉眼压得极低,流银般的长发寂然垂落。
就好像余悸未消。自从她返工以后,只要她离神罗总部稍微远一点,萨菲罗斯就会亲自过来接她。不论他当天的工作有多忙。
她的心脏突然变得好软,好软,就好像一块注满水的海绵被反复揉捏,扑簌簌地渗出温热的潮。仿佛感知到了什么,萨菲罗斯忽然掀起眼帘,目光不偏不倚地望向她的方向。
那双蛇蛇闪烁的竖瞳直直地对上了她。[1]
两人隔着流动的沙河静静对视。半晌,她看见那双碧绿的眼底漾开水波般的融融笑意。
“等很久了吗?”她朝他快步走近。
“没有很久。”
“真的吗?”
“真的。”
“真的——?”她拉长尾音。
眼前纤薄的嘴唇弯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原本凛冽的眉眼顿时如霜雪消融、春风拂境,只剩近乎柔软的暖意。萨菲罗斯俯下身,长发如皎洁的流银,转瞬就被晚霞镀上斑斓的彩,轻轻垂落至她颊边。
他在她耳边说道:“真的。”
她怀疑他的声音里可能藏着某种魔咒,否则怎能仅凭一句低语,就让她耳根发热,半边身子都酥在他的话里。
她抬手摸了摸脸,试图借微凉的手掌降温。目光不经意掠过时,她发现萨菲罗斯的手掌一直在虚虚攥着。
“是拿着什么吗?”
“礼物。”
“……礼物?”
萨菲罗斯慢慢地嗯了一声:“刚好看到,觉得适合你,就买了。”
怎么会突然有礼物?
她觉得惊奇,往萨菲罗斯手心里瞧去。他索性就抬起手,像是要递给她细细察看。可手指方动,他又似乎有了别的念头。
在她愈发好奇的注视下,萨菲罗斯重新拢起手掌,掌中之物转瞬便被浓黑吞没。
她狐疑地抬眼觑去。
“要打开来看看么?”他垂眸注视着她,目光近乎温和,嗓音里掺着一丝细微的笑意。
言语就像一把钥匙,总能在不经意间撬开记忆的闸门。她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打开……?”
“啊,打开。”萨菲罗斯唇角微弯,嗓音低沉舒缓,“就像拆开礼物盒那样。”
她蓦地收缩了瞳孔。
「送你一个礼物怎么样?」记忆中她压低嗓音,笑意盈盈地吊人胃口。
「是什么?」
「1998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也是最后一场雪,是不是很有纪念意义?」
她同样和萨菲罗斯对视着,似曾相识的话语模糊了时与空的边界。眼前的竖瞳中映出云间漏下的一缕霞彩,漾开细碎的涟漪。
「不打开来看看吗?」记忆里她问。
「打开?」
「就像拆开礼物盒那样。」
她恍惚觉得眼前该有雪落下,可实际上涌入眼帘的,唯有与雪色截然相反的艳阳流金,以及那一双冷艳如晶的碧绿蛇瞳。四周不知何时静了下来,嘈杂的人流如退潮般远去,吆喝与交谈声渐散。
在愈发浓烈的晚霞中,她循着记忆抬手,朝他虚握的掌心探去。
“……”
指尖所触是与回忆完全颠倒的场景。她伸指勾开他的指弯。鳞纹黑皮的手套中间,静静地躺着两枚虞美人状的银色耳钉。
……虞美人。
“是认识一周年的礼物,”萨菲罗斯低声道,“喜欢吗?”
她感到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之手狠狠攥紧,涌出又酸又甜的汁液。她怔怔地仰起脸,唇瓣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萨菲罗斯,是什么时候有了“周年礼物”这种概念的?
恰好层云涌动,火红的夕阳拉出一线残艳,斜斜地射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她的腕上也扣着一枚银质手镯。
那是在半年之前,海风咸涩的岸边。萨菲罗斯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腕,为她戴上了这枚手镯。妖冶的虞美人芬芳吐艳,美不胜收。
那时他也问了同样的话,随后低垂眼眸,端详着她的面色。
他问她喜欢吗。她想起了前世的场景。萨菲罗斯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但这一次,她没再出神。她抬起眼,眼底映出天穹那团燃烧的红艳艳的火。那浓烈的火光,好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烧化掉。
她再次笑了起来,和他记忆中的笑容相似。
“我很喜欢。”她笑着说。
在这比呼吸更短的刹那,她仿佛又看到了无数个与花有关或无关的瞬间。贫民窟里漫山遍野的鲜花、码头旁吐着白沫的海浪、低矮圆桌上那盏暖橘色的香瓶,还有此时此刻,哀艳的余晖下方,尚未被浓黑侵吞的那抹亮色,散发着莹润辉光的银花。
她本能地伸出手指,触碰那枚冰凉圆润的银质耳饰。在温与凉相碰的瞬间,无数映象重叠到一起。不同的她,不同的萨菲罗斯,不同的花。
曾经花朵于她而言只是衰败的象征,可如今却不知不觉被注进了生的绚烂。夕阳的尾光稳稳拖起无数鲜活的刹那,往天空尽头流去,将那些旧日的影子拆解、重塑,灌进此时此刻站在第五区街边的两具皮囊中。
她心想,她也记住了。永远地记住这个刹那。
生命的焰火,被延续的刹那。
她又一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很喜欢。”
“你不帮我戴上吗?”她轻声唤他,“萨菲。”
……
回去的路上,萨菲罗斯问她想不想再逛一逛。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和,平和而温柔,夕阳拂照眉骨,投落的碎影映入那片波光粼粼的碧湖里,晕开的涟漪过分温馨。
这个问题太日常了,日常得甚至不像是出于萨菲罗斯之口,更不像是发生在他们之间。她感到有些意外,但耳垂上的金属凉意却将她的思绪扯了回来。
她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垂,花瓣的纹路印入指腹,又碰了碰。
最后她才在萨菲罗斯温和的目光中应声:好啊,那就逛一逛再回家吧。
啊,回家……?
她忽然意识到,她好像有家了。
那个对于萨菲罗斯而言,冰冷、简约、只用于满足基本生活需求的特种兵公寓,对她而言,原来已经是“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