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宝条似乎毫不在意，他双手插兜，优游自在。

看着她满脸的冷意，宝条反而低笑了两声，语气漫不经心：「达索琳，难道你觉得，仅仅凭他，就能放出那些危险的样本？」

「什么意思？」

「科学部的安保还没那么差劲。」宝条慢条斯理道，「对了，从卡姆郊区以及贫民窟里送回来的数据，治安维持部应该快整理好了吧？去帮我拿过来。」

「数据？」她眯起眼睛，打量起宝条，过了半晌，她才意味深长地挑起眉角，「……我知道了。」

这当然只能是怪物袭击事件的数据。

“……”

——「难道你觉得，仅仅凭他，就能放出那些危险的样本？」

宝条低沉轻慢的嗓音仿佛又在她耳边回响。那个男人的想法，她并非无法推测出来。

虽然神罗并不反对科学部的实验，但明面上，科学部、以及神罗，在群众面前的名声都得是干净的，也就是说，宝条并不具备多少实景测试的机会。

关于泽维尔的事，宝条也无非是顺水推舟了。泽维尔到底在想什么，他根本不在乎，但这确实是个可以把他自己摘干净的，用外界真实环境来测试样本危险性的好机会。

“科学部门的安保系统没那么弱，就算泽维尔有副主管的权限，也不可能在不惊扰任何人的情况下，放出那么大批量的怪物。”她陈述道。

路德说：“但泽维尔已经被处罚过了。”

“那宝条呢？”她转头看去，“泽维尔手脚不干净，被人抓出来无可厚非。但真要说的话，他只是个替罪羔羊吧。”

转念一想，罹患恶疾，生命垂危，多么熟悉又拙劣的灭口手段。

前世怪物暴动事件以泽维尔被幽禁告终，她成了新的部门副主管。而这辈子，事发时间明显和之前对不上，早了。

她很难不怀疑是宝条干的。就为了从她身上获取样本，所以提前推动泽维尔的失控。有泽维尔思想不端放出怪物的罪名在前，又有收集样本战斗数据的理由在后，没有任何人会联想到「达索琳的血液样本」也是这个计划的一环。

“但我们又为什么要帮你？”雷诺忽然问道。

无机质的光线将空间切割得半明半暗，两道同样锐利的视线就这么隔着清凌的灯光对视起来。红发的塔克斯眼眸微眯，绿松石色的眼底满是危险，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架势愈发猛烈。

路德似乎也不打算开口。他的目光就那么隐在墨镜之后，唇线抿直，站在雷诺身侧，沉默似一面坚不可摧的高墙。

两个塔克斯的精英都在无声地向她施压。

所以，雷诺为什么要帮她呢？

对于雷诺而言，她达索琳从来都不算是他的朋友，顶多算是“旧识”。塔克斯是神罗最忠诚的鬣狗，私人的情感与集体的利益，早就如古树上的藤蔓般虬结在一起了。先前在尼布尔海姆的那一次协助，也不过是基于她“不会背叛神罗”的承诺，而稍施恩惠罢了。

……所以，她也不打算靠那些虚无缥缈的情分来说服他们。

她垂下眼睑，用很轻的语气说起了另一件事：“最近特种兵和神罗士兵之间的矛盾，似乎越来越激烈了。”

“……哦？”雷诺眼底锐意渐浓。

特种兵和神罗士兵是两个部门，前者归属于拉扎德的特种部门，而后者则隶属于海德格的治安维持部队，也称神罗军队。

“但这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雷诺语气平平。

这当然不是现在才开始的。特种兵，也被称为“神罗战士”，战士和士兵之间，天然就有一条分界，描绘着“大于号（＞）”的分界，战士大于士兵。

在人们的认知里，似乎特种兵永远就比神罗士兵强大，似乎特种兵永远都会压普通士兵一头，似乎只有选不进特种部队的人，才会被分配进普通部队。

士兵们表面上臣服着，但心底早已积怨甚久。

“但现在才开始激化。”她抬起眼，“因为萨菲罗斯突然强硬地带人巡查魔晄炉，而这向来是普通士兵的工作，所以他们更加怨愤了。”

两道难测深浅的目光，同时定格在她身上。

不久之前，她和萨菲罗斯之间，其实还发生过一段对话。

「关于之前灭口那两个研究员的幕后黑手，你们有调查到什么线索吗？」

月色清寂，铺洒在她和萨菲罗斯中间。有着银色长发的男人默默地侧过了头，没有看她，视线不知望向虚空中的哪一点。

「……还没有。」萨菲罗斯嗓音低沉，「你在荷兰德那获得线索了？」

真是敏锐。

「我在想……」

她已经不记得当时是什么心绪驱使她说出这样的话了，也不确定接下来的话语会对未来造成什么影响，她以前也不是这种会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就把筹码抛出去的人。此刻横亘在她心底的，依旧是迷惘和慌乱居多。可在那个夜晚，看着坐在她面前的萨菲罗斯，被冷月孤照的萨菲罗斯，她的心脏忽然就被一股陌生的情绪攫住了。她还是说了下去。

「萨菲，你调查过魔晄炉的内部吗？」

「……什么？」

「有可能，」她听到自己说，「我是说有可能。」

「如果地面上遍寻无果的话，也许我们能在米德加的地底下找到他们的踪迹。」

那双碧绿的竖瞳，骤时收缩至如刀尖般的锋锐。

她的揣测并非毫无根据。荷兰德都有私人实验室了，没道理宝条会没有。既然连萨菲罗斯都查不出来那些人的踪迹，那么，他们很有可能，也是灯下黑。

……

“魔晄炉内部是完全的军事用地，由神罗的治安维持部队全权接管。即使做出决策的人是萨菲罗斯，带着特种兵进去的人是萨菲罗斯，军队也依然会有负面情绪。毕竟这和他们自身的利益与自主权有关。”她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以萨菲罗斯作为你的后盾？”

“……不。我想说的是。”她毫不畏惧地对上眼前那辆双眼，“萨菲罗斯的立场已经选好了，你们的立场选好了吗？”

“什么……”

“我听说，你们的曾主任，似乎经常在路法斯面前走动。”

路法斯·神罗，神罗总裁的“独子”，野心勃勃。在她的印象中，这个人前世可没少谋划叛乱。

而曾，明明是直属于总裁管理的塔克斯部门的主管，却意外地和狼子野心的总裁公子关系甚密。

她说：“路法斯应该，很渴望他父亲的那把椅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