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菲。」
晦沉的黑暗里,眼前只闪烁着一点澄黄的光晕,仿佛午夜时闪烁的灯泡,晕开一圈虚幻的影,昏沉、暗昧、模糊不清。她只能从光晕上那或深或浅的粗细线条,依稀分辨出两道不同的身影。
她似乎是站在水波之上,黑暗之中,和那个房间隔了难以丈量的距离。过去真实发生过的一切,在她眼前重播着。
「萨菲。」她听到自己又喊了一遍,「你认为人会重生吗?」
黑暗中水泽涟漪轻荡,以她足底为起点,一圈圈漾到更远处。
「……」
「在这个星球上,所有生命死亡之后,都会回归生命之流。」萨菲罗斯的话语标准得如同教科书一般,这是星球上大多数人都接受的解释,「星球会重组所有死去的灵魂,将他们重新投放进人世。」
他的话音微微一顿,「灵魂重新回到人世,未尝不是一种重生。」
他的动作也带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但很快就恢复正常。
「那……」
光晕越发清晰,如同加了模糊滤镜的相片,在慢慢地调低参数。线条由虚化实,她看到她自己和萨菲罗斯站在客厅的两边,背对着背。
他没有转身。
她也没有转身。
「你认为,灵魂通过生命之流的循环,重新回到人世之后,他们还是最初的他们吗?」
「……这个问题,星命学家们也探寻已久。」特种兵的话语平滑无波,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或许不是了吧。维持一个人之所以是那个人的,不正是因为他具有那些记忆和情感么。」
记忆和情感,足以重塑一个人。
「那你觉得……」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站在第三视角,她看到了更清晰的画面。她看到自己的脸上滑过凝涩的犹疑,还有不知该不该继续下去的茫然。
也看到站在客厅另一边的萨菲罗斯转过了身,姿态徐徐缓缓,却裹挟着难以言述的威压,尖锐细长的竖瞳慢慢攫紧了她。
「觉得什么?」
萨菲罗斯的脸上依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觉得……
觉得一个人,会带着另一条时间线上的记忆,重生吗?
这个话题她没有继续问下去。
……
时间渐进十二月,神罗的科学部门暗流涌动,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特种兵的年度体检已经结束了,可第一手数据都在宝条那里,包括本应由荷兰德负责的部分G系数据,无论是她,还是荷兰德,目前都无权查阅。受制于人的感觉委实不太好受,他们都在等待一个机会。
一个扳倒宝条的机会,一个篡夺权力的机会。
仿如滚油里炸水,月初的时候,部门里传开了一个消息:原本的副主管泽维尔罹患恶疾,似乎时日无多了。
——这不对劲。
“可以帮个忙吗?”
通往66层的安全通道,矩形光管在空间里切割出数道冷白的方块,她隐晦地瞟了头顶上方的监控器一眼,十分娴熟地在楼梯拐角处停下脚步,等待身后的动静。
不消片刻,另外两道身影也十分娴熟地走到她背后。那两人都没有说话。
壁灯幽冷,寂寂然打在由钢铁搭铸的台阶上,无形放大了空气中的冷意。
“你想知道什么?”最后是雷诺先开了口。
“泽维尔最近生了重病。”
“所以你想知道病因?”
“……我想查九月份的事。”她说。
“哦?”
青年没被染红的眉毛高高挑起,语气罕见地带了几分出乎意料的讶异。他和他的搭档对视了眼。
九月份,差不多一个季度之前。她怎么突然提起那时候?
“……”
她对泽维尔并不是没有印象。
时间比现在更晚,那是前世的0001年,安吉尔和杰内西斯都已经叛逃了。
泽维尔主要负责的是古代种研究项目,按理说,进入科学部的人,早该摒弃多余的同理心,但泽维尔不太一样。
在星球的历史上,古代种赛特拉本来是类似于「天眷之人」的存在,能够直接与星球进行沟通。但两千多年前,因为“不明原因”,古代种濒临灭绝,人类转而成为了“星球的主人”。
所谓的不明原因,其实就是来自天外的灾厄——杰诺瓦。但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人类才是导致古代种灭绝的罪魁祸首。至少泽维尔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他开始共情古代种,开始怨恨起人类,甚至可笑又自以为是地肩负起了“为古代种复仇”的重任。
……这种念头,很多余。
地点是神罗科学部,当时的她还不是现在的她。她的脑后高扎着马尾,衣袍下摆被鼓风机吹得猎猎飞扬,她一手握着通讯器,身边簇拥着一群被她紧急调配过来协助清场的士兵。
「他不是觉得人类是罪人吗?那他怎么不先戴罪自杀?」
高跟鞋底在幽深的长廊里笃笃回荡,她拨开那些士兵,快步穿过遍地残肢,径直走向宝条所在的总控室,表情冷凝。
鞋底利落地踩进血泥,又复抬起,嗒嗒嗒地在地上扯出一长串鲜红的印记。
「就为了这种无聊的原因,就私自放出那么多绝密怪物,想要消灭人类。哈,他总不会觉得自己是伟大的救世主吧?真是好笑。」
总控室大门被她一脚踹开了。
当时的她很不满,非常不满。因为由泽维尔惹出来的一地烂摊子——公关危机、遍地死伤、怪物回收难题,最后居然是要她来加班处理。这明明不该是她的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