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魔晄炉的深处，藏着神罗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此地既不允许特种兵踏足，又没有安排治安维持部队驻守。即使是神罗的高层干部，知晓内情者也寥寥无几。

萨菲罗斯是悄悄潜进去的。

零号炉深埋于米德加地底，以环形结构层层嵌套，终年不见阳光。如同心圆般的庞大建筑，只有三条道路连通外界：最深处直通神罗大厦的电梯、正门处连接贫民窟的悬空栈道、以及曲折狭窄的通风管道。萨菲罗斯选择了最后一处。

时间是下午两点，从通风管道潜入魔晄炉后，萨菲罗斯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眼前所见，没有军工器械，没有魔晄提取设备，遍布整座魔晄炉的，只有铺天盖地的怪物。

它们有着人类的四肢，却接上了鱼类般黏滑的皮肤，鸟类般结实的羽翼，和猛兽般锋利的双足。

那一个个人形的怪物，套着神罗的制式盔甲，排列成防守矩阵，在半空中有规律地盘旋巡视，严密地守卫着魔晄炉的最外层。

仅仅一眼，萨菲罗斯就判断出来：它们都是宝条的造物。

荒谬，是当时浮现在他心底的第一缕情绪；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冷笑，和刻骨的讥讽。

宝条那个自卑又狂妄的男人，居然在米德加的地下，偷偷摸摸地做这种勾当。而神罗，至少神罗总裁，在这卑劣可笑的人体实验项目上，想必充当了保护伞乃至同谋的角色。

萨菲罗斯几乎是下意识地感受到了一股生理性的厌恶，但他强行按捺住了。他屏住呼吸，静立原地，开始仔细观察起这些怪物的行动轨迹和交互方式，他必须掌握尽可能多的情报。

而这些畸变体，竟然展现出了毫不亚于神罗战士的战术纪律和群体意识。

……群体意识？

他猛然想到，神罗的某些高层会议上，那些身穿西装的干部们总是操弄着故作高深的腔调，对特种兵们品头论足，大谈他们的“集体意识和团队思维”。

刹那间，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涌了上来：这些怪物，除了外形以外，和特种兵到底有何不同？

……不，他为什么要拿特种兵来和它们对比？

而达索琳，他如今最亲密的人，也是曾经宝条核心项目组的成员，她……知道这些实验吗？

萨菲罗斯没有深思下去。

分针已过半点，时间极其有限。即使是他，想要在不惊动任何怪物的情况下潜进深处，也要颇费一番精力。

魔晄炉内的通道宛如迷宫，坚厚的铁墙层层叠叠，曲折弯绕，关键的拐角墙壁上布满了锋利的金属尖刺，四处都是机关。从外围深入核心区域的一路上，越往里走，常规的路径便越少，到了深处，他甚至只能依靠悬空的铁索和铁索上的缆车通行。

……太受限了。

深入到同心圆的第四层时，他的脚步终于完全顿住。他看见了密密麻麻的培养舱。

圆柱形的玻璃舱体内灌满了荧绿色的溶液，他一个个地看过去，表情愈发沉冷。每一个培养舱中，都浸泡着一个面目全非的人类。

是的，人类。

他们的身体早已发生严重的畸变，皮肤被不知名的试剂持续侵蚀着。脓疱状的颗粒物遍布体表，有些甚至已经凝结成块，坚硬如崖壁上的岩石纹理。

有些人，甚至已经皮肤剥落，发丝枯尽，身躯如婴孩般蜷缩，面容扭曲如浸泡在医院福尔马林里的尸体。

宝条他竟然……

一股莫名的震怒攫住心脏。萨菲罗斯差点想挥刀斩向这些令人作呕的舱体，终结掉那些扭曲污秽又可悲的实验产物，甚至他的指节已经握紧了正宗刀柄。但是，他不能。

……冰冷的破坏欲在心底肆虐作响，萨菲罗斯终究死死地压住了这些念头。

这样做毫无意义。他闭了闭眼。他潜入这里，是为了更重要的目标。

「萨菲，你调查过魔晄炉的内部吗？」

「如果地面上遍寻无果的话，也许我们能在米德加的地底下找到他们的踪迹。」

再次抬眼时，那双碧绿的眼眸已如结冰的湖面，或是深不见底的寒渊。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往里走去。

沿途所见已经让他确定，达索琳的猜想，十有八九是真的。宝条确实有私人的武装部队，不，未必算私人，也可能是神罗的秘密武器。而之前在贫民窟里袭击她的人，大概率，就被那个男人藏在了这里。

萨菲罗斯慢慢走着，表情愈发平静，平静至可怖，浑身的气压几乎能让空气凝冰。

时间，下午三点二十。

曲折幽深的长廊尽头，是一处尸体处理场，旁边紧邻着一间资料室。

他看都没看那个处理场一眼，就径直走进资料室，从架子上抽出一份档案。

「道上崇之，project P.M实验体，男，17岁，于[μ]-εγλ1996年2月参与特种兵征募，3月落选，魔晄浓度76%，浸泡21小时后身体畸变，于1996年4月X日确认死亡……」

「亚摩斯，project P.M实验体，男，18岁，于1997年2月参与特种兵征募，3月落选，魔晄浓度72%，观察7天无异常，浓度上调至80%，24小时内发生畸变……」

「林诗音，project P.M-J实验体，女，16岁，于1997年2月投入实验，魔晄浓度90%……」

「菲比斯，project P.M-J实验体，男，12岁，于1998年2月投入实验，魔晄浓度96%……」

——啪！

摊开的档案被骤然合上，惊起一团尘埃。萨菲罗斯的指节已经用力至泛白，但他脸上却始终静若寒潭，不见一丝波澜。

P.M，魔晄浓度。

魔晄的单词就是Mako。

从资料中逐渐提升的魔晄浓度来看，P或许是指Pure——纯粹的，或者说，纯正的，魔晄实验。

那么，J是什么？

之前那个在贫民窟里绑架了她的人，是P.M计划的产物吗？

萨菲罗斯的眼神越来越冷，身上压抑着越发恐怖的气压。他缓缓地将手里的档案放回书架上，视线一寸一寸地划过上方的资料。

他记得，所有特种兵都需要浸泡魔晄，他们使用的浓度是多少？

五台战争仍在持续，每年都有大量的特种兵因身体的“崩坏”而退役，引发这种“崩坏”的，是魔晄吗？

每年特种兵都需要进行体检，例行体检是否与这种崩坏有关？宝条的目的又是什么？制造更完美的、不再崩坏的特种兵？

不，不对。若果真如此，宝条大可在神罗大厦里公开实验，又何必在魔晄炉中悄悄进行？

人类的四肢，鱼类的皮肤，背后长着双翼，双脚宛如兽脚。

魔晄，会给人类带来这样的变化吗……？

特种兵和怪物，又有什么区别？

来不及思考了，思绪还未完全回笼，一道破空声便从他身后凌厉袭来！

青蓝色的竖瞳骤然收缩，本能先于理智，萨菲罗斯迅速侧身疾闪，一把利剑擦过他的手臂，狠狠钉入他放在所在之处！

火星四溅！

他握紧正宗，竖瞳微眯，危险地抬头看去。

长廊尽头，一个红衣红发、面容妖异的女人，正带着一群狰狞恐怖的畸变人，朝他步步逼近。

……啧，被发现了。

时间，三点五十。

……

血液仍在地面流淌，如同被风拂动的花瓣，洇开一滩绯红的痕迹，妖冶而诡丽。

光滑冰冷的玻璃窗外，阴云低垂，雷声沉闷，雨幕未歇。

时间是五点二十。

仍旧无人在意那滩血迹。普雷西顿死死地盯着面容冷峻的萨菲罗斯，耳边萦绕着那小小终端里传来的厮杀声，表情差到极致。

神罗的1st，统共就只有三人。如今，一人在他面前施压，一人在神罗的秘密禁地中掀起暴动。他想问剩下那人在哪。可还未开口，那声残碎的质问就堵在了喉头。

紧闭的办公室门外，传来不疾不徐的三声轻响。

叩、叩、叩……

门把手自外转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一声“吱呀”，房门被人打开了。

“朱红之罗素，零号魔晄炉里‘地底军团’的成员，她就是之前被派去绑架达索琳的那个人。”低沉浑厚的男声打破了室内诡异的寂静。

地面残影摇曳，两道同样沾染尘屑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踏入房中，看上去显然都刚经历完一场恶战。为首的那人红衣红发，面容邪异，凌乱的发丝和布满碎痕的衣衫显得她极为狼狈，这就是那个被称为罗素的女人。

因为双臂均被绳索缚于腰后，行走极易失衡。伴随着一道咚然闷响，女人踉跄倒地，鲜红的衣摆转瞬就染上同样鲜红的血迹。罗素从地面支撑起身子，猩红的眼底战意未消，涌动着近乎癫狂的疯态和寒光，不偏不倚地盯向了她——达索琳。

“……是你。”达索琳下意识低喃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