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泄露那晚,贫民窟废墟边缘,那个从背后掳走她的女人,那个被研究员称为「朱红」的对象,原来就是她。
可她没能和「朱红之罗素」对上话。在她话音落下那瞬,萨菲罗斯就抬起了手,不着痕迹地握了下她的手臂。
他是在提醒她,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迅速收敛心神,匆匆扫视办公室一眼。
室内光线冰冷,几乎可以照亮每寸阴霾,如冷气般充斥每个角落。从泽维尔胸膛出溢出的血液,洇过砖缝,蜿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砖上,渐渐模糊了两队人马对峙的界限。
安吉尔似乎已经观察完这边的局势,默然静立在萨菲罗斯身侧。后者手心的终端里,仍旧在不断渗出地底下的战斗声。
至此,位于神罗战力顶端的三个人,全都站在了她这边。
“总裁。”
局势已经明朗,筹码也已到手,她也无需收敛锋芒。重新调整好状态后,在萨菲罗斯沉默的注视下,她向前半步,扬起一抹近乎锐利的微笑。
“现在,我们可以继续刚才的谈话吗?”
空气里蔓延起诡异的寂静,长桌对面,几缕不同的视线游弋在总裁、宝条和她之间。斯卡莱特再度轻挑起眉,看向她的目光中兴味渐浓。
……这还有什么好谈的?
也没什么必要再谈了。
三名1st均已表明立场,罗素被擒,怪物泄露事件人证物证俱在,现场甚至还多了一条人命。
及时止损,是最好的方案。零号魔晄炉的战斗才刚刚掀起,还有挽回的余地。不然,一旦让那些特种兵发现深处的实验体,那么,即使是整个神罗高层,或许都无法承担相应的后果。
那时候,要讨论的,就绝不只是“怪物泄露”这一件事了。
……
12月24日,傍晚六点,神罗总裁向全公司发送了一封内部邮件。
邮件内容并不长,简单概括起来就是:科学部原副主管泽维尔因实验事故殉职,主管宝条即日起接受公司审查。荷兰德博士暂代主管一职,达索琳则作为其副手协助管理。
原65层至68层的实验室,除了最高一层外,其余都由荷兰德暂时接管。
另外,路法斯·神罗,被任命为副总裁。这个任命内容看起来和前面全无关联,但却能让人嗅出某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荷兰德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但这显然已是总裁能够作出的最大让步。
而她也没有乘胜追击。她……很清楚自己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和荷兰德合作是为了寻找治疗劣化的办法,扳倒宝条是为了夺取部门内部的自主权,自主权的背后,也代表着特种兵数据以及杰诺瓦计划的查阅权限。
杰内西斯和安吉尔,是萨菲罗斯仅有的朋友。现在这个时间节点,什么都还没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她必须要在他们知道真相之前,把劣化的风险解决掉。
知道真相,就代表萨菲罗斯很有可能会被再一次抛弃,会失落,会愤怒,会扭曲,会怀疑自己,再怀疑他人。
最后,再在无穷尽的讥讽、绝望和愤恨中,再次踏上和前世一样的路。
然后一切就都完了。
所有的一切,都会完蛋。
她不想那样。绝对,绝对,绝对不要那样。
她必须得在一切开始前,就扼杀掉这种可能。然后把所有和杰诺瓦有关的东西都销毁掉。
「如果失败了呢?如果萨菲罗斯还是知道了杰诺瓦计划的事,也知道了你背着所有人做的事情呢?」
……不,不,不会的。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她强行收拢思绪,冷眼扫过荷兰德和宝条。办公室的冷光灯打在身上,映得她格外阴郁。
宝条并不是全无价值。至少从能力而言,他比荷兰德出色。她不得不承认这点。
没准她会有用到宝条的那天。
现在这样,就够了。
……
奢华明亮的总裁会议室里,逐渐陷入沉寂。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如傍晚时的潮汐,掀起细碎的动静,缓慢迭起,快速回落。
总裁、斯卡莱特、海德格、帕尔默……一个又一个神罗高层,和他们擦肩而过。为首的总裁面色难看,连回头看多一眼都不愿。
那宽大而冰冷的原木长桌后方,只剩一个宝条。
安吉尔押着罗素离开,荷兰德也背着双手走了。
萨菲罗斯问她,回去吗?
空调渐冷,她拢了拢单薄的外衣,垂下眼帘。黑白砖格的地面上,那滩猩红稠丽的血泊边缘,血液已经开始变凉,镀上一层发黑的暗色。
即使这场行动最终还是以她希望的方向告终了,但她心里还是感到沉闷郁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狠狠捏住。
泽维尔算神罗的中高层干部,路法斯给她的员工宿舍布局图里,也包含泽维尔的宿舍信息。
但……她让人找泽维尔过来,只是为了寻找人证,增加筹码,她没想过要他的命。
可事已至此,再去思索也无益。她最终还是收回视线,低声应好。
她和萨菲罗斯一同转身,即将迈出办公室之际,她忽然感到一道阴冷黏稠的视线扑上她后背,让她不寒而栗。
宝条在她身后,笑了起来。
那道笑声难以形容,低哑如毒蛇嘶鸣,时断时续。宝条笑得连身体都在止不住地发抖,可那双镜片后的目光,却始终死死地盯着她。
“……就算拿到了主管的权力又如何?呵呵呵,两个末流的科学家,是搞不出什么名堂的,只有像我这样的天才,才能洞悉一切……”
“哈哈哈,等着吧……”
——「等着吧。」
虚空之中,仿佛有谁从黑暗冰冷的水泽里探出身子,从她后背覆了上来。幽冷的声音如丝如雾,如蜘蛛吐出的白丝,缠绵地锁缚住她,无声收紧。
——「达索琳。」
刺骨的寒意猛地从毛孔里冒出来,她猝然转头,眼前陷入短暂的黑暗。
完全丧失和现实的联系,视野一片漆黑,双耳一阵嗡鸣。
她只能感到,死一般的寂静中,一双手,瓷白、冰冷、渗着幽幽凉意,如幽灵般,滑过她的脊背,无声无息抚上她的后颈,轻轻摩挲。
「我一直在看着你。」
“……达索琳?”
温暖的手掌拢住她的脸颊,霎时击碎那片冰冷的幻境。
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她这时才发现自己已被冷汗浸透,面色发白。办公室里的制冷设备仍在持续运转,寒气弥漫了每个角落,宝条的癫狂笑声仍旧持续着,和那虚空中的幻听悄然重叠。她忍不住轻轻颤栗了下,大脑有些眩晕。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碰那些营养剂了。刚才的情况,算是什么?
……宝条抽走她的血液,提取她的肌肉组织,又是为了什么?
脑袋好痛。像是有把嗡嗡作响的电钻捅进大脑,搅得她灵肉生疼。
一只手忽然覆上她的肩膀,力道沉稳而不容置疑,将她整个人揽进怀中。她的呼吸蓦地一滞,鼻腔间顷刻充满了萨菲罗斯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气味,夹杂着细微的血腥气。她下意识仰起脸,望向他。
碧色的竖瞳敛着幽光,就这么撞进她的视野。
她一时没有说话,萨菲罗斯也没有,她忍不住放轻了呼吸。
覆着黑色皮革的拇指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深邃如掠食者般的碧瞳深处,似乎掠过了一丝近乎关切的痕迹。
她默默地将整张脸贴进他的手掌,闭上眼睛。
等她的呼吸恢复平稳后,萨菲罗斯才稍稍松手,冰冷的目光掠过她头顶,如刀锋般落向长桌对面。
他冷冷地瞥了宝条一眼。
那疯狂变调的笑声,仿佛被骤然掐断一般,霎时止息。
“不必理会他。”萨菲罗斯稍缓语气,原本扶在她肩头的手掌,下落至她腰间,微微使力。
“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