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做梦了。
曾经那场焚世之火,如今业已杳无痕迹。荒野成了一望无际的原野,微风拂过时,鲜嫩的青草和红紫的花卉轻轻摇曳,在黄金般的阳光下拉出曼妙的纤影。
她赤足踏过新生的土地,细碎的石子硌在脚下,痒得要命,她的脚趾忍不住蜷缩起来。
「姐姐。」
有人在背后拉住她的裙摆,她脚步微顿。
「在我们出生以前,大地是什么样子的?」
那是一个很小的孩子,面容稚嫩,嗓音清脆,眼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
她不认识那孩子。但恍神不过短短一瞬,她就弯下腰,将自己麻织的衣裙从对方手中轻轻扯回。
「大地一直都是大地。」她温声说,「以前和现在没有什么不同。」
「但先知说,大地曾经毁灭过。」
那为什么不去问你口中的「先知」呢?
她很想这么回。但不知为何,梦中的她比她更有耐心。她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大地毁灭过,又重新诞生了。世间万物都在命定的循环里,不断死亡,不断新生。重新诞生的大地,依然是那个大地。」
「那大地是怎么诞生的?」
孩子追问。她张了张唇。可还没等她发出声音,那孩子又紧接着问道。
「我们又是怎么诞生的?」
他继续问:「人类……为什么要诞生?」
她的动作骤然顿住。
电光火石的刹那,眼前的一切怪异扭曲。烈火与瘴雾从四周袭来,吞噬新生的芳草,扭曲穹顶的阳光。
那浓郁的瘴雾,如翻滚的锁链一般,倏然绑住她四肢,将她狠狠拖回那片漆黑死寂的水泽。
「……人类为什么要诞生?」
她站立在水中,浑身冷透,瞳孔收缩成极细一点,唇瓣无意识呢喃。
我又……为什么要诞生?
……
作为生态极其恶劣的城市,米德加的冬天总是姗姗来迟,又匆匆离去。明明才刚至一月中旬,积雪便已消融大半,黑冷的地板上满是湿漉漉的痕迹。
年后返工的第一天,她独自走在街头,长风衣下摆被风鼓得猎猎作响。背后铅云翻涌,光线黯淡,虚空中摇曳着火车远去的尾气。
「……达索琳。」
十几分钟前,米德加火车站,四周人潮汹涌,喧闹至极。她站在三名1st面前,呼啸的狂风嘶吼着穿过站台,如冰刀般砭人肌骨,刮得她脸上泛起细微的痛意。
萨菲罗斯:“你不必送到这里。”
新年还未结束,神罗便迫不及待地发布指令,要求特种兵尽快整顿队伍,前往五台前线。然而启程的时间还是拖到了今天。特种兵主管拉扎德估计费了不少力。
她隐约感到不妙。
“但我想送。”她仰起脸,细碎的发丝在风中微微晃动,在苍白的面庞下投落浅淡的灰影,“你们这次一出发,就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了。”
——这也是那丝不妙感的来源。
“不会太久。”萨菲罗斯低声道。
她张开口,正想说什么,不远处却忽然响起一声嗤笑。
循声望去,红发的青年正靠在站台的承重柱前,轻轻翻过一页诗集,说话时连眼皮都没抬起,“人家的重点可不是要等多久。”
“……杰内西斯!”安吉尔压低声音,试图提醒。
“重点是‘你要离开’,是吧?”
萨菲罗斯动作微滞,安吉尔无奈叹气。
她没忍住弯唇笑了下,鼻间漏出变调的呼吸。短暂的寂静中,火车前灯倏然撕裂黑暗,如刀刃般在浓稠夜色中割出一线白光,鸣笛声由远及近。萨菲罗斯弯下腰,高大的阴影覆盖下来,屏去周围视线。
他捧起她的脸颊,拇指眷恋地摩挲了下,声音压得很低:“我会尽快回来。”
“嗯……不过,你是信了杰内西斯那句话吗?”
萨菲罗斯没有应声。他只是垂眼望着她,柔软的银发自他肩头滑落,映着站台亮白的辉光,如月华般清冷美丽。
沉默在这时候多数是默认的意思,她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她抬起头,拂了拂他肩头的发丝,声音比自己预想得还要轻柔,“我知道了,我会等你。”
短暂停顿,她又补充道:“别又像之前那样受伤了。”
“……”萨菲罗斯开口,“上次只是意外。”
“只是意外吗?”
“只是意外。”
“我不太信。”
“……”他扭开了头。
“就算是意外,你也该提高警惕。”她轻轻眨眼。
视野余光中,铁灰外皮的列车已然停稳,厚重的金属门扉缓缓滑开。在黎明的晦色下,那拱顶方盒便宛如一副狭长的棺椁,或是布满泥腥味的地道,接引人们从欣欣向荣的浮空都市,赴往战火纷飞的前线。
然而这里没有泥腥气,也没有棺椁,只有燃油和魔晄的臭味。战士们已经列好阵型,准备登车。先前一直慵懒看书的杰内西斯也不知何时直起了身,大步迈向队伍前方。
被风扬起的发丝下,青年那双青蓝眼眸锐意渐显,耳边飘扬的精致银饰露出锋利的光。
他们该出发了。
“……我会注意的。”收回视线,萨菲罗斯最终应道。
“那么,出发之后,有空的话就联系我?”
“好。”
“无论如何,一切小心,少受点伤。”
“好。”
“……记得想我。”
“……”
这次她没第一时间听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