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唯一的亮色,是放在她桌面上的那束百合花。
那束百合鲜妍明丽,色泽娇艳如金黄的麦穗,在微风中簌簌摇颤。一滴露珠顺着曲线优美的花瓣滚落,在桌面上绽开一小片破碎的水花。
「……诶,是你?」
那已经是几周前的事了,如今回想起来仍如昨日一般。女孩的嗓音悦耳动听,自她身后轻轻传来。
她闻声微顿,转头看去。昏黄的光线透过玫瑰彩窗斜射下来,辉映在她和爱丽丝之间,显得女孩的身影如梦境般朦胧绮丽。
认出是她的那一刻,女孩莹润的碧眸微微扩大,旋即眸底浮现出绚烂的笑意。
「这一次,也是想要花吗?」爱丽丝笑着问道。
「……嗯。」
其实不是。
自特种兵启程后,所有公休日都仿佛失去了意义。难得在家休息的一天,她却不知道要做什么。萨菲罗斯不在。
寂静放大了屋里的空旷。她孤零零地蜷在客厅最狭窄的沙发中,扭头望着窗外。米德加的天空永远灰蒙暗沉,穹苍宛如难以洗净的脏抹布,只倒映出比铅云更厚重的窒息和压抑。
她离开了家。
沿着潮湿黑冷的长街往下走,道路由宽变窄,光线由亮变暗,不知不觉,她就到这儿了。
——所以,是想要花吗?
「……嗯,可以吗?」她应道。
「当然可以啦。」
爱丽丝挨着她蹲下身,脸上笑意灿烂。少女伸出手,纤细的手指在花叶间灵巧穿梭,撷下明艳的花朵。
爱丽丝:「是因为寂寞吗?」
「……什么?」
「我有在电视上看到哦,特种兵已经启程了一个多月了,至今都还未归来。突然过来教堂,是因为寂寞吗?」
「……」她停顿片刻,「大概吧。」
「所以才想要花吗?」
「……」
在那一刹,四周光景仿佛遽然褪色,只剩眼前的少女和她脚边的鲜花犹带色彩,盈着柔和的暖光。
宛如黑暗中唯一的烛火,采花的少女牢牢攫住她的视线。
可是,鲜花和寂寞,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会没有关系?」
女孩猛地双手叉腰,佯装恼怒般反问。轻盈的动作惊破迷障,她倏然回神,才发觉刚才唇间已倾吐心头话语。
爱丽丝继续说:「鲜花代表的,是“生气”啊。」
「生气?」
「不是发怒的那个生气哦——是生命力的那个生气。你不觉得吗?」
爱丽丝:「在米德加这种地方,想要活下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更别说植物了!但它们依然在努力地扎根生长。所以,有这样顽强的生命作伴,肯定能驱散掉那些寂寞的!」
「你不觉得吗?」爱丽丝又问,眼神里带着引导一般的笑意。
有这样顽强的生命作伴,能够驱散掉那些寂寞吗……?
她恍惚了一会儿,低头凝望起手中的鲜花。明丽的黄色在指边模糊放大,渐渐侵吞掉其他色彩,恍如普照大地的阳光一样。
「……大概是吧。」她抬起头,「至少,有这丛花在,这座教堂都显得没那么空旷寂寥了。」
她将那束花带了回去,修剪枝叶,装点入瓶。金黄的花瓣如炽阳般明亮艳丽,将它们放进公寓后,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冷清感,好像确实被无声驱散掉了。
「萨菲,还记得那丛开在教堂里的花吗?」
她从口袋中拿出手机,点进置顶。
「之前那束花枯萎了,但我又要了一束新的回来。看看,漂亮吗?【照片】」
「……等你回来时,或许一推开门就能看到它们了。」
指尖像被银针扎过般僵硬发麻,却又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颤意。她不知道萨菲罗斯什么时候会看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到他的回复。但无论如何,他总会看到的。
屏幕滑动向上,聊天框里还有更多的消息。他总会看到的。
前线的战斗还顺利吗?他和安吉尔、杰内西斯相处得还好吗?他有在想她吗?心里会像她一样,偶尔感到难以抵挡的寂寞吗?又有没有在期待着下一次通话的机会呢?
清脆的铃声从手机音孔汩汩冒出,宛如早春时冬雪消融,冰块碰撞叮咚作响。
「我很期待。」萨菲罗斯回,「但我希望,推开门后,看到的不止是百合花。」
不止……百合花?
她静止在原地,瞳孔不自觉地微微扩大。直至新的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她才如梦初醒般抬起手,蓦地将半边脸埋进掌心。
最新一条消息是:「以及,我也想你。」
掌心里一片烧红的滚烫。
自那以后,每逢百合枯萎凋零,她都会去教堂要花。
去得多了,爱丽丝也摸准了她过来的规律。有时她加班太晚,棕发碧眸的女孩也会贴心地打包好明丽的百合,去神罗大厦门口等她。
她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直到一天夜晚,窗外夜色如墨。好不容易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她踩着城市渐熄的灯火疲惫下班。踏出电梯的那一刻,脚步倏然一顿。
“达索琳——”
明亮活泼的声音划破寂静,由远及近传来。她愕然转头看去。
不远处,大厦门扉在夜幕中亮着荧光。许久未见的黑发特种兵笑容灿烂,朝她用力挥手。站在他身侧的女孩,怀里的花束如暗夜萤火般璀璨明亮。
“大半夜的让两个女孩子自己回家可怎么行,所以,今天就由我来护卫吧!”扎克斯笑着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请多指教哦——!”
站在一旁的爱丽丝捂唇轻笑起来,眼眸弯成好看的月牙。
……啊。
……
时间缓缓流逝。
前线部队依然没有回来,她和萨菲罗斯也始终保持着时断时续的联系,但令人意外的是——
“克劳德?”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眉梢微微挑起。
她在员工餐厅里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不。不算意外。前世克劳德是有进神罗工作过。只是她没估到时间会这么早。
眼前的少年个子长高了,却也显得更瘦小了。少年人纤瘦的身形上挂着明显大了一码的军队制服,显得整个人可怜兮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