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又如何?”她反问道。
实验室里依旧空气幽冷。制冷机嗡鸣着,扇叶间吐出雪白寒气。雾化的气流盘旋在二人之间,仿佛某种难以言喻的力场。
荷兰德眯起眼。有时候沉默也算一种变相的施压。他抬起手,宽厚粗糙的掌心朝上摊开,递至她面前,意思不言而喻。
她没有动,“你想做什么?”
“我需要一个拥有高纯度杰诺瓦细胞的母体,一个能够对标吉利安状态的母体,一个能够创造完美特种兵的生育环境。”
“是吗?”她轻轻地反问了声,“我不建议。”
“……什么?”
“我翻过G计划的所有资料,能够和杰诺瓦完美契合的母体极其稀少,失败者甚多。绝大多数实验体都因为过于猛烈的排异反应畸变。我不建议冒险。”
“这不叫冒险。”荷兰德加重语气,“科学总是需要试错。”
“但我们没有足够的条件试错。在没有明确把握的情况下,贸然使用那管细胞是浪费。”
“没有条件?”
愈发剑拔弩张的气氛里,荷兰德反而笑了。他挑起眉角,眼神阴瘆瘆的,如利箭般撕过空气,锁定在她身上。
“条件是人为创造的。你若真不愿意拿出来,那我也可以给你指条路——”
他刻意拉长尾音,下颌微微上扬,近乎是斜眼睨她。
“宝条的实验室里肯定还藏着不少J细胞,我不管你愿不愿意、用什么手段,三天内,我一定要得到它。”
“否则,”他话音一顿,须臾又慢慢扯唇笑开,“你这个二把手,也该当到头了!”
砰的一声,金属门重重合拢。
“……”
静。
整个科学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她站在实验室门口,仰头盯着那紧紧合拢的门扉,表情渐渐变冷。
表情冷,身体冷,心脏更冷。权力总会腐蚀人心,如今荷兰德已经执掌权柄,他不再需要一个“可能会牵制他”的合作者了。面对随时可能会崩溃的G系特种兵,他耗得起。
但她耗不起。
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也没有时间慢慢磨了。
……该怎么办?
她在实验室门口孤零零地站了许久。夜色渐浓,冷雾弥漫,直到她猛不丁狠狠地打了个寒颤后,她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一点点地将头转向安全通道的方向。青色的瞳孔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如磷火闪烁。
她迈开了脚步。
……
“你终于想通了?”
脚下所处的办公室她并不陌生,但今年她还是第一次踏足这里。开口的人姿态悠游地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着撑在颌下,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
“你是来找我合作的?”他慢悠悠问道,眸中盛满戏谑。
艾利欧姆似乎早就猜到她会来找他。
“你看起来很得意。”她说。
“故事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殊途同归了,我当然得意。”
艾利欧姆倏地笑了一声,笑得肩膀都在发抖。有那么一瞬,这副笑得浑身摇颤的姿态几乎与宝条重叠。
但她其实不太明白,艾利欧姆为什么现在能这么得意?先前夺权一事后宝条受挫,作为宝条的下属,艾利欧姆也会受到牵连,是什么给了他底气?
但这不是她此行要探讨的重点。
“我需要J细胞。”她直切主题。
“……”
“……哦?”
艾利欧姆怔了一下,旋即又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抬起手掌,抚摩下巴,作出思忖的姿态。
“啊……想要J细胞啊,怎么会来找我呢?让我来猜猜看,荷兰德给不了你想要的?”
“……”
“还是说,你现在的好上司打算过河拆桥?”
“差不多就可以了。”她语气不耐,却并没有否认艾利欧姆的话,“J细胞,你可以弄到手吗?”
“可以。”艾利欧姆说,“但是,从宝条博士的手底下拿走J细胞,可不是件易事。”
“达茜,你能给我什么?”
“……”
她能给他什么?
她的眸光微微一暗。
审视般的目光下,她缓缓地拉起衣袖。
……
艾利欧姆的动作很快,但即使是他,也至多只能窃取一管。当她带着J细胞重新去找荷兰德时,曾经萦绕在男人身上的落魄颓靡已经荡然无存。
荷兰德在笑,在朝她笑,装出曾经宽和慈蔼的模样笑,但笑意始终不达眼底。轻拍她肩膀的姿态,开口肯定的神态,俨然是副好领导的样子。
但底下究竟彼此都心知肚明。
“我们的目标当然是一致的。”荷兰德笑眯眯地说,“不用这样看我,达索琳,我们一定会尽快研制出根治劣化的办法的。”
“……”
根治劣化。劣化,真的能被治好吗?
“……那就请你多上心了。”她说。
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算荷兰德不靠谱,就算前路渺茫,她似乎也只能这样做下去了。
她……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真是悲哀。
那天夜晚,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
米德加空气窒闷,苍穹铅云低垂,压抑感浓厚得让人难以喘息。她回到家,走进浴室,站在热气氤氲的花洒底下,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有那么一刹,她忽然感到镜中的容颜十分陌生。
明明眉毛是她的眉毛,眼睛也是她的眼睛,可充盈在她脸上的倦意,涌动在她眼底的疲态,却陌生得让她不知道镜中人是谁。
水汽慢慢盈上眼眸,凝成半透明的壳。她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想要擦去镜子上的水雾。可当指尖触及镜中的自己时,眼泪忽然就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