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声安静得近乎无声,水珠滑过面庞,破碎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时,根本难觅痕迹。
真奇怪。
灵魂好似从身体中抽离出去了。她感觉自己成了冷漠的旁观者,镜子里这具熟悉的皮囊似乎很难过,很绝望,眉头蹙成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弧度。可心脏却像是被人挖出了个洞,血淋淋又空落落,感知不到任何情绪。
她凝望了那面镜子好久、好久,断线的泪珠终于变凉变干。当她终于转身,伸手准备关掉花洒时——
世界遽然一暗。
仿佛电路跳闸,浴室陷入黏稠的黑暗,令人发毛的寒意窜进空气,宛如冰凉的指腹,沿着她光洁的腿肚一寸寸往上游弋,滑过腰窝、滑过胸腹、滑过蝴蝶骨、严丝合缝地扣在她脖颈上。幽森寒气将她整个笼住。
身体开始本能地发抖。
眼前的世界如墨汁般晦暗浓稠。但偏偏黑暗中,似乎有什么正在发亮。
她顿了顿,放下手,一寸、一寸地转向身后。
眸中猝然闯进了一双尸瞳。
——「达索琳。」
无数尖利的叫声忽然在她脑中炸响,跟蜂鸣一样密集又刺耳。对面的镜子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张惨白发绀的脸,血丝般的纹路在它脸上蔓延,尖锐的竖瞳始终一眨不眨地锁住她。
我、在、看、你——
她猛然激起浑身鸡皮疙瘩,冷汗狂飙。
一、直,一、直——
它张着嘴,一字一顿地作出口型。
嗒。
嗒嗒。
嗒嗒嗒嗒嗒……
温热的水珠从莲蓬头孔中喷出,涌过瓷砖缝隙,淋湿她的脸。
掉落到地面时,温水已经毫无温度。
啪的一声。
她关掉花洒,整个浴室重又变得光亮。方才发生的一切,顿时消弭无踪。
她静静地凝望那面镜子,始终没有什么表情。水汽凝成的珠子在镜面上蜿蜒成流,没有突然出现的脸,也没有其他骇人的景象。水珠无声滑落的样子,静谧得近乎岁月静好。
……又是幻觉。她想。又是那张脸。她垂下眼,望向自己的手臂。
苍白的臂弯毫无血色,针孔愈合得只剩小小一点红。
刚才出现的幻觉,或许是太累了导致的。她继续想。也许睡一觉就好了。她径直走向卧室,但路过衣柜时,她还是顿了顿脚步。
卧室光线黯淡,她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也没拉起,浓稠的黑色充盈卧室,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某种无法言诉的冲动。身体的动作甚至快到思绪都没来得及跟上。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拉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了件漆黑硬挺的皮革作战服,裹在了自己身上。
……好冷。
她将脸埋进作战服领口,深吸了口气,身体仍在一阵阵发寒。
好难受。
……
「……深渊部队…吗?」
一声尖锐的鹰唳划破长空,夜幕如海水般深邃幽沉,燃烧的草堆在远处噼啪作响。萨菲罗斯站在行军帐篷前,移动终端的光芒照亮他微冷的神情。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液的味道。
「深渊部队的人找过我,我不太确定他们的目标是什么。可能是荷兰德,也可能……是你?——Desolyn」
「不用理会他们。——Sephiroth」
“总部还是没有下达返程指令。”安吉尔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这位向来可靠的1st此刻正抱着双臂,表情严肃,在他背后的那把破坏剑上,剑背布满斑驳的划痕。
“……”
萨菲罗斯低垂下头,眼底一片晦色。
总裁对特种兵心生忌惮,并不算超乎他的预料。但如此急切地将“地底军团”推向台前,赋予正式编制,却布满了阴谋的味道。
自去年零号魔晄炉一事后,他就一直在进行私下调查。从线上的电子信息库,到神罗62层的资料室,能翻的资料他几乎都翻遍了。
“PM-J”里的“J”是什么?特种兵与怪物的界限在何处?魔晄究竟会对人带来怎样的改变?“地底军团”到底都接受了哪些人体改造实验?
以及,为什么,未入选的特种兵候选人,会被宝条拿去做那种实验?
“……”
线索犹如散落一地的拼图,始终缺了最核心的一块。
“深渊部队……”他不自觉低声道。
“公司是打算将我们边缘化吗?”安吉尔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纵是向来沉稳从容的安吉尔,此刻语气里也充满了凝重,“扎克斯今天下午才跟我汇报,留守总部的特种兵,数量已经不足一成了。”
萨菲罗斯眸光微动,没有立即回答。半晌,他才缓缓扯起唇角,细微的弧度里满是讥诮。
“难说。”
特种兵被神罗制造出来,最核心的目的就是为神罗征服未降的疆土,扩大政治版图。但现在,部门报告上,超过一半的特种兵任务都被换成了无关痛痒的“守卫”和“巡视”。
星球还未统一,这不应该是他们的工作。
萨菲罗斯缓缓转头。
远处依然硝烟弥漫,直冲云霄的青黑色烟雾将云幕染得肮脏不堪,天空犹如脏污的油画。穹幕之下,行军帐篷如零散的星尘,散布在寥廓的原野上,负伤的战士三两成群,围着篝火而坐,互相包扎伤口。
今年特种兵的伤亡情况,远比去年惨重。
“……杰内西斯呢?”萨菲罗斯忽然问道。
“在那边。”
安吉尔侧过头,示意他望向远方被战火染红的天空。风声里隐约掺杂着爆炸轰鸣,足以推测出战况之激烈。
“刚才有一队3rd发现了五台派出的精锐队伍。他带人拦截去了。”
话音方落,安吉尔微微停顿,打量起萨菲罗斯的神色。须臾,他的目光又落向萨菲罗斯的手上。后者的手掌始终紧攥着手机,漆黑的皮革手套被紧绷出凌厉的光面。
“等南边的战事收尾,总部应该能批准我们的休假申请。”安吉尔忽然说道。
他知道萨菲罗斯想回去了。
许久,萨菲罗斯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最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