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正在飘旋。
鲜红如火的叶子从重峦叠嶂的群山间飘落,灼灼似秋季漫山遍野的枫叶,滑进水波荡漾的一池碧绿中。
击杀不详后,日子好像不可逆地驶向了跌宕起伏的另一端。
达索琳坐在湖边,抬手掬起一抔水,整个人姿态惬意。丝线编织的手掌蓬散松软,根本留不住水液。转眼间清凉的水珠便从丝线的缝隙间滑落,如细雨般溅进湖中。
“如何?”
一只手从后揽过她腰身。银发碧眸的灾厄微微垂首,线条漂亮的下颌搭在她肩膀上。完美的杰诺瓦之子宽肩窄腰、身材高大,即使不完全俯下身来也能将她整个人彻底笼罩。
萨菲罗斯的问题没有明确的指向,但达索琳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侧过头,亲了亲身旁的男人,“这里的景色很不错。”
白羽的小鸟飞过天空,在穹幕投落一串灰影。阴翳从叶隙间划过他们面庞时,萨菲罗斯神情自若地侧过头,加深了这个吻。
“要在这颗星球上多留几天吗?”唇瓣分开时,他随口问道。
过去这段时间,二人走走停停。不详陨落,星海所及之处,如今已经没有能与萨菲罗斯抗衡的对手。他将不详最后的能量当作养料喂给了贝利亚星,随后便操控着新生的星球踏上归程之路了。
如果只是直奔目标而去那未免太过枯燥,星海中还有许多有趣的地方。达索琳记得,当时是这样的——
「你不想看看吗?」
彼时是在贝利亚星,金光烁亮的核心空间内。银发碧眼的灾厄伏低身子,如同一头随时能撕咬开猎物喉咙的野豹,将她压在身下。
流银般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下来,柔软地倾泻过二人鬓边,像四散摇曳的海藻般铺在地面。
「看什么?」她问。
萨菲罗斯:「看看这片星空。」
「……我对星空其实没什么兴趣。」达索琳懒洋洋地回道。
萨菲罗斯眯起眼眸。
这句话听上去很像委婉的回绝,虽然达索琳姿态不显,可听到她的话语时,萨菲罗斯还是很清晰地听见,胸膛内那块拳头大小的血肉轰隆跳了一下,翻涌出酸胀的泡沫。
他垂下眼眸,眸底阴暗黏稠的情绪几乎条件反射般涌了上来。绵密的菌丝繁殖增生,叫嚣着要将她的倒影侵吞成茧,永远囚禁在眸底裂缝的深渊中。
对星空没兴趣,所以呢?
是对盖亚星上的人更有兴趣?
他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但不知为何,更晦涩漆黑的念头从意识的沼泽中不受控地汹涌出来。
不许拒绝。不许走开。不许排斥。
达索琳,你应该答应我。
答应我,答应我,答应我。
不然就关住你。禁锢你。将你绑在身边。抽断灵体的能量来源。让你只能汲取我的力量。一刻都不给你挣脱。
……噗。
「……?」
细碎的笑音传入耳边,如同泡沫碎裂的声音。萨菲罗斯回过神,纤长细密的睫羽缓缓垂落。
怀中的女人抬起脸,用比刚才更懒散的姿态亲了亲他嘴角。
「但是——」达索琳弯起眼眸,接上刚才没说完的半句话,「如果是你曾经一个人看过的风景的话,我愿意去看看。」
「……」
碧绿的蛇瞳狭长妖异,里面晦沉的暗火没有减少,反而随着她的亲吻越烧越旺。苍白有力的手掌贴着她身体的曲线下滑,掐在她腰侧。
达索琳:「萨菲以前看过的星球,我都愿意和你一起再去看看。」
她不知道前世「萨菲罗斯」具体在星海中经历了什么。
也不知道,那段跨越平行世界的旅程是怎么样的。
但以他后来那疯狂、阴冷、扭曲的状态,那条路有多漫长、有多寂寞,她大概猜得出来。
达索琳稍微支起身,环在男人脖颈上的手掌挪动起来,手指骤如木梳般穿过银亮的发丝,捧住灾厄神祇英俊完美的脸。
脸颊一偏,这次她亲的是他侧脸,鼻翼,然后是氤氲着化不开的浓墨的碧瞳,她亲了亲萨菲罗斯的眼尾。
「带我去看吧。」她说,「用我们一起旅行的记忆,去覆盖过去的那些吧?」
扑洒在她脸上的呼吸微微一顿,男人兀起的喉结在那刻滑动了一下。
没有开口接话,萨菲罗斯低下头。
修长宽大的手掌稳稳托住她后脑,微凉的唇瓣再度贴了上来。起初只是浅尝辄止的吻,唇鼻的厮磨并不深入,反而流露出特别的缱绻意味。
他亲了亲她的唇,又亲了亲她眉心。这样的亲吻自前世动乱掀起后并不多见,她恍惚觉得现在回到了过去。那是她和萨菲罗斯在一起的第一世,任务并不紧急的时分,萨菲罗斯偶尔也会这样亲她。
但现在不是过去。他们回不到过去。也没有必要再回到过去。
是。没有必要回到过去。也不必如此频繁怀念过去了。
过去的丝线已然挣断,他们身前的是由星河和光辉铺就的前方。
于是,从黄沙遍野的荒芜星球,到光怪陆离的离奇天地,贝利亚星沿着预料外的航线缓缓游弋,如同江流上随波摇曳的小舟。
此时此刻,眼前是风光秀丽的星球。红灿灿的叶片开满山坡,如同一场不会散发浓烟的壮丽山火,如梦如幻。
红叶飘落的天地间,一片岁月静好。微风在枝与叶的缝隙间旋身飘过,惹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碎响,艳丽的叶片不断下坠,乍看上去好像上百只振翅飞舞的蝴蝶。
这里是他们归途上路过的第四还是第五个星球,萨菲罗斯问她要不要在这儿多留几天。
“我们大概还要多久到盖亚?”达索琳问道。
“你很着急回去?”
“倒也没有。”
“——那就不急。”
低沉优雅的语气不疾不缓,柔滑如缎。萨菲罗斯抬起手,覆着皮革手套的手掌慢腾腾地抚过她发丝,从她鬓间撷下一小枚红叶。
“想再多逛几颗星球吗?”银发的掠食者压低嗓音。裹挟着潮湿热意的呼吸缓缓倾吐在她耳畔,低柔似蛇类的诱哄。
“那就要看你怎么规划行程了。”达索琳侧头,轻飘飘地将问题丢了回去。
萨菲罗斯抬起眼帘:“我以为你想尽早见到他们。”
“噢,其实还好。”达索琳说,“我只是担心,以我们现在这个速度,等回到盖亚星时连扎克斯都要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人类的苍老速度还没那么快。”
“……嗯?”
“在他们老去前,足够我们看遍这片星系了。”
“等等……你这句话的重点是什么?”
蓦然发觉萨菲罗斯大有一种「能赶在旧友年迈衰老前回去就行」的念头,达索琳迅速改口:“倒也别太慢了。”
“我们还有很漫长的时间。”她转过身,对上那双只映出她一人身影的碧瞳,“——比人类要长得多的时间。”
萨菲罗斯是拥有漫长寿命的杰诺瓦之子,而她如今已经是主宰一颗星球的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能够一起活到整片星空覆灭。
达索琳:“我们可以慢慢看完这片宇宙。”
掠食者一动不动地盯了她片刻,才慢悠悠地嗯了一声。
宇宙足够浩瀚,也十分美丽。
仿佛用蓝紫彩墨调和而成的幕布,上方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辉光,星空有点像宴会厅里闪耀碎钻、翩然舞动的紫色礼裙,满盈着世间最美的光辉。偶尔,还会有星云翻腾涌动,折射出绚丽夺目的红绿光彩。
亲眼去望这样瑰丽的宇宙,感觉比在书本上、照片上、电视上看要壮阔得多。
她知道萨菲罗斯心里有数。二人从这座星球高耸的山脊上走过,长长的脊线蜿蜒伸向了下一颗星球曲折弯绕的河流。足尖踩下水面的那一刻,身畔绿意葱茏的深林霎时又变作有蝴蝶和青鸟振翅的山谷。
眼前万千如画亦如幻,似雾涌来时迷境,亦似梦中深深。
在时光簌簌飘飞的沙漏中,他们走过很多颗星球。她在一颗充满银色泡泡的星球里化成丝线,像游乐场里畅玩的孩童般沿着泡泡的缝隙飘飞,紫黑色的瘴雾如会飞的蛇一般追着她。
还有岩浆喷涌不断的星球,那颗星球上的热浪灼烫得似焚化炉的火舌一般,甚至让她这簇由灵魂化成的丝线都要热瘪,在那里她解锁了萨菲罗斯翅膀的新用法——油光水滑的黑羽凉津津的,里面的骨骼触感微凉。当时萨菲罗斯笑着将她提起来,她把自己连同羽毛织成一张巨网,丝线圈挂在嶙峋的骨翼上,任翅膀另一侧的羽毛挡去热意。
真好,旅行途中还有外星人给她当坐骑。唯一不足的就是在她收紧丝线时,萨菲罗斯的翅膀总会神经质地抽动几下,像在极力忍耐什么痒意,有好几次都差点将她甩下来。
她还记得有一颗最为奇诡的星球,那里是橙红色调,地面爬满了类似盖亚星三文鱼片的东西。大拇指厚的鱼片剔透晶亮,薄厚适宜,诱人的橙红色肉质纹理间夹杂着雪白的油脂,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她怀疑这颗星球的造物主特别爱吃新鲜的鲑鱼,又懒得体验捕捞切割的过程,于是索性让鱼进化掉鱼皮、鱼头和骨刺,只剩色泽漂亮的肉片在地面蠕动。
那些鱼片甚至还展现出惊人的活性和怪异点。面对从天外降临的不速之客,肥美的鱼片们在地面弹跳蠕动,黏稠的啪嗒响声就像彼此在交流絮语。或许是把他们当作了入侵星球的敌人,伴随啪叽几声,为首几片如运动健将般油脂单薄的鱼片腾飞起来,拍到达索琳脸上——
「……?」
视线天旋地转,天昏地暗。当达索琳回过神时,她已经缩小成薄薄一片,瘫在地上。或许是因为鱼片也算一种肉身躯壳,而她是灵魂,所以,被三文鱼片攻击的时候,丝线非常流畅地就窜进了鱼片里,夺舍了可怜的鱼肉身躯。
「……!!!」
「……*…R&…¥%#FUG*&&……%」
「*&#!#%!!!」
达索琳大惊失色。鱼片们也大惊失色。它们紧绷起身躯,气势汹汹地围住她的样子……看起来完全没有凶险的感觉,反而让人更增食欲。
萨菲罗斯弯下腰,双指将被围困的可怜鱼片捻起来:「你刚才是不是说,要给扎克斯他们带手信?」
尽管藏得很好,但灾厄的嗓音里还是含着浓厚的笑意——不,他根本没藏。达索琳努力试着弓起鱼身往上望,梅色的嘴唇弯出毫不掩饰的弧度,碧绿的眼瞳里盈满玩味戏谑的笑意。
「&%¥……」
——放开我。
「嗯?」
「&%&……¥#!!!」
——不许笑了,救命!
银发黑翼的灾厄笑得连肩膀都忍不住颤动,喉咙间溢出难以压抑的笑音,漂亮的眼眸甚至弯出细微的弧度。纤丽妖冶的瞳仁往下望来,如同大型猫科动物玩弄猎物般,萨菲罗斯两指夹着鱼片,晃了晃。
「达茜,如果我这个时候吃掉你,会怎么样?」
他抬起鱼片,眼看着真的要将她往嘴里送。
「*%!!!!!」
——住口啊啊啊!!!
雪白的牙齿衔咬住油润的鱼片,动作优雅地轻轻咀嚼。在猫即将吞掉鱼片时,她终于用尽九牛二虎之力从绯红的鱼片中飘了出来,在旁边重新编织成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