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菲罗斯!!」她怒得直接喊起男人全名。
「我在。」银发的来客嗓音慢条斯理,面带微笑。
「……」达索琳梗了一下,眯起眼,脸上满是不善,「以前在神罗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爱吃鱼片?」
银发的灾厄不以为然地侧头看她:「以前你也没变过生鱼片。」
「……」
是这个理吗!
他们还走过好多好多地方。印象中还有一颗挤满虫豸的星球,各式各样的大小昆虫弥漫整片大陆,仅仅看了一眼她就炸起了全身鸡皮疙瘩,具象在丝线上就是——线也是会炸毛的。
虫族好像对外来的灵体颇有兴趣,总是扑腾着想往她身上飞。不得已,萨菲罗斯重新变成了曾经在杰诺瓦体内短暂一现的恶魔形态,苍冷的肌肤下方是如昆虫般畸形绮丽的尾部和类似卵黄状物,冷漠疏离的面孔上方,头顶甚至长出第二个上半身。
她像绳索一样紧紧缠在萨菲罗斯最上面的第二个身躯上,生怕被那些飞舞的小虫碰到。
每次她收紧丝线,纤丽的蓝紫丝线深勒紧灾厄的肉里时,紧贴着她的胸膛总是轻轻震动,萨菲罗斯忍不住在笑。
「轻一点,达茜。」变身为怪物的男人不紧不慢地捧住身上的丝线,「虽然我很乐意你这样抱紧我,但你这副样子,反而让那些虫子对你更感兴趣了。」
「………………」
她只能恨恨地咬了一口男人的肩膀撒气。虽然这完全没用。
覆着皮革的手指摸了摸丝线的头。
还有还有,还有活跃着另一种智慧类人生物的星球。那里的种族寿命绵长,因而总是结伴而行,相互陪伴着消磨过孤寂时光。
抵达那颗星球时,人群聚落处似乎正准备举行百年一次的盛会。景观奇特的城市里张灯结彩,由植株编成的花环挂满大街小巷。萨菲罗斯领着她走进人群中。据说情人们只要在盛会夜晚朝城市中央的雕像许愿,神明便会保佑他们幸福美满、长长久久。
看着张贴在墙壁上的高饱和海报,被明黄灯光笼罩的街头,达索琳和萨菲罗斯对视了一眼。
「你想去吗?」自从和她结伴重走这段旅程后,面容冷峻的前特种兵军官就总是面带笑意,眉眼如霜雪消融,光看一眼就知道他比以前心情舒畅许多。
「……不了吧?」她贴墙而站,从萨菲罗斯身旁探出头,瞟了城中心的盛况一眼,「我现在对雕像有点PTSD。」
「那我猜许愿也是?」
「许愿也是。」
他们四目相对,两相沉默。根本不需要多说,就知道对方脑子里在想谁。
……除了荒境那位,还能有谁?
唔,杰内西斯算吗?应该不算。
「那……我们走?」达索琳问。
「二位、二位——」穿着讲究长袍的祭司注意到了途经此处的旅人,「二位也是从附近星球中过来参会的游客吗?」
达索琳愣了一下,还没想好该怎么说,身前黑影便微微一晃,萨菲罗斯挡在了她身前。
「是,有事吗?」男人的嗓音低沉无波。
「二位看起来是很幸福的恋人呢。」似乎注意到面前男人的保护欲,祭司及时收回了往萨菲罗斯身后窥探的视线,笑着说道,「今年过来祭拜祈福的人很多,不想去雕像前排队等候也属正常。祭司长早早料到这情况,让我们准备了珠链沿街派送呢。」
他递过来一物,如珍珠般雪白的丝线串连起袖珍的红豆,松紧似乎可以调节。
萨菲罗斯看上去没什么兴趣,也不打算接。然而祭司说:戴上珠链的情人们能够一生一世陪伴在一起,在神明的赐福下,一辈子也不会分开。
萨菲罗斯不信神明。他自己就是星海中的神。征服一切的神。
可鬼使神差地,那双猫一样的竖瞳不动声色地瞄了她一眼,萨菲罗斯面色平淡地接过了。
「多谢。」
「你信他说的?」祭司走后,达索琳抱起双臂,审视般的视线瞅瞅自己的伴侣,再瞅瞅搭在他指弯处的红豆珠串。
「不信。」
「我们萨菲难道还会求这种寓意——」
「一生一世没有意义。」
她的话还没说完,银发的灾厄便垂下头,极具压迫感的阴影覆压过来,她被抵在墙壁上,止住话音。
啪嗒一声,珠串扣在她腕间。「我只要永远。不过,用红色搭配你的灵魂颜色,确实不错。」
她眯起眼,抬起手腕。
「……红配绿?你认真的吗?」
最后一颗星球是海中世界,海底有一大片红珊瑚礁聚合而成的宫殿。流光溢彩的珠贝在水底下熠熠生辉,太阳透过摇曳的水波折射下来,如同柔软美丽的纱雾。
二人游弋进珊瑚宫殿内,外形奇异的鱼儿拖着漂亮的尾鳍从旁边游过,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样的生活好像也不错。”
半张的巨型贝壳流溢着五颜六色的镭射光,中央没有珍珠,取而代之的是柔软如丝绸般的类织物。达索琳懒洋洋地躺在上面,后背紧紧贴着前特种兵紧实壮硕的肌肉。男人用一条手臂揽着她的腰,像随手抱着床边心爱的抱枕,又像在内敛地宣告占有欲和主导权。
“在星海中散散步,看看风景,体会以前没能体会的悠闲,学习异星上与母星不同的知识,这样好像也不错。”悠闲的生活会总能让人变得轻松,她的声音也比往日轻快了许多,甚至完全不像昔日科学部的研究员达索琳,“——说起来,这算蜜月旅行吗?”
她转过身,面对萨菲罗斯。
“这可以是。”
在她说话时,萨菲罗斯始终在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银灰色的睫羽如幻蝶扑闪,秾丽碧绿的眼眸仿佛凝着一重漩涡,能够跨越浩瀚始终,将她的影子吞噬其中搅碎,一点不剩地吃掉。
“或许不是也比较好。”她又改口说道。
“嗯?”
“上上次没有婚礼,而上次的婚礼刚进行到一半,就被提着刀赶来的某人破坏了。如果是这样的婚后旅行,是不是有点不吉利?”
萨菲罗斯的表情纹丝不动,接话时甚至没有停顿:“那我们可以再补一个婚礼。”
“……不了吧。”
“你在担心?”灾厄压下头颅,如同攻击性极强的蟒蛇圈住地盘,用血腥窒息的怀抱将猎物收进怀内,“怕婚礼上又生变故?”
“是你亲手收束了盖亚的平行世界,不会再有其他萨菲罗斯。”萨菲罗斯说,“只有我。”
“倒不是这个问题。”
达索琳沉默了一会儿,须臾才缓缓问道:“说起来,所有的你都集合成现在的你,那你现在回忆过去那场婚礼时,你站在什么地方?”
——是在花海中央、她的身边,还是在穹苍之上?
意识到她这句话是目的,狭长的竖瞳微微眯起,碧瞳如古老矿脉里的瑰丽晶石般敛着幽光。
“那都是我。”低沉的话音流畅优雅,游刃有余,“在婚礼现场的是我,破坏婚礼的也是我。”
“那就没必要补办了。”达索琳干脆道。
婚礼是一种仪式,有宣告和纪念的意义在。他们二人都已亲身参与过,身边所有认识的人也都知道了这场仪式,是否要补办婚礼,已经没有意义了。只是一个无聊的过场。
但是,“你是在我们宣誓时突然出现的。”
一般来说,婚礼现场夫妻会在宣誓完成后再交换戒指。她抓住萨菲罗斯揽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两只色泽不一的手上没有佩戴戒指,唯有鲜红如血的珠链在水波中拖曳开曼丽的光线。
萨菲罗斯似乎意识到了她想说什么,他微微低下头颅,嗓音有些低哑:“等回到盖亚,我会为你补一枚戒指。”
“那你要补的可不止戒指。”她弯起嘴唇,“还有手镯和耳钉。”
“可以。”
远空的太阳恒常闪耀,璀璨的金光如香槟酒般在海面上绵延开来,在波涛上像闪烁的碎钻,透过水波荡进海底。在那一瞬,看着摇曳生姿的水波与日光,她忽然福至心灵。
“——在你补我戒指之前,我先送你一枚新的戒指怎么样?”她问道。
她握住萨菲罗斯的手,手掌嵌合手腕:“我好像有一枚比金银戒指更坚硬的,不会轻易损坏、也不会被轻易遗落的戒指,可以送给你。”
“……现在?”
“看。”她轻轻地说,声音轻如气声。
她抓住萨菲罗斯手指,往上——
无名指对向天空,斜斜抚过缠绵的水波,堪堪伸进日轮构成的圆环正中。
那圆润的、散发着莹白璀璨的光辉的环啊,像脐带绕成的圈,像蛇头衔尾的圆,也像一枚无论怎样都不会被摧毁的戒指。
由上天雕琢打造,被命运戴上他们指尖的戒指。
她让萨菲罗斯伸着手,自己也错开角度,朝那轮旭日伸出手。
两只不同的无名指同样对准太阳中心的那一刻,莹亮的圆环完美无缺,仿佛在这一瞬永远留在了他们指根上。
“漂亮吗?”她靠在萨菲罗斯怀中,轻声问道。
妖冶绮丽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天空,向来侵略感十足的面庞上,此刻萨菲罗斯的表情似乎有些失神。
“……萨菲?”
久久没有听见男人回应,达索琳有些忐忑地侧过头,手指不自在地蜷缩起来。
准备收回手时,黑影倏忽覆上她眼帘。骨节有力的手指用力穿插进她指隙间,和她十指相扣。她被掠食者重新压在了身下,视野收窄到极致,依稀间她觉得自己被困在了某个连呼吸都在被掠夺掌控的空间。喉咙要被捕食的蛇咬住,从咽喉吮吻到唇鼻。
“达茜。”
他在她耳边低低地喊道,低柔的话音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和渴欲。停顿片刻,萨菲罗斯又吻了吻她眉心,指尖挑起她凌乱的鬓发,温柔体贴地捋到她耳后。
“我收到了。戒指很漂亮。”
不会被摘下,不会凭空消失,只要生命仍在延续,就永远会贴身跟随他的戒指。
那是他和她的戒指,独一无二的戒指。
他收到了。
“我很喜欢。”萨菲罗斯重复道,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声音,像被火焰燎烧过般灼烫。
他阖上眼,像是在回味、又像在忍耐什么情绪。低下头,又重新吻向她。
“……要启程吗?”深吻过后,萨菲罗斯才哑声问道。
“嗯?”她恍恍惚惚地抬起头,“现在出发吗?”
“嗯,现在出发。”
“哦……下一个站是哪儿?”
“盖亚。”萨菲罗斯盯着她说,“我们回盖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