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索琳无法判断时间过去了多久。
眼前的世界黑黢黢一片,没有日月流转,死寂得令人心悸。恒久的压抑中,她偶尔也会听见咚隆回响,像是远方有心脏鼓震。但那声音太过迟缓,对判断时间毫无用处。
四周是沉闷湿润的肉墙。恍惚间,达索琳觉得自己被困在了胎儿未见世时的子宫里,或是人死后的棺椁,鼻间充斥着潮湿咸涩的腥味,很不好闻。
「不详?」达索琳试着开口,「是你吗?」
她不确定那块由萨菲罗斯带回的血球中,究竟只是藏着不详的记忆,还是说也包括了祂残余的意识。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
「……有人吗?」
沉默。
「萨菲?金线?」她向外呼唤。
怪异的共鸣感忽然浮上心口,像毒针般轻轻地蜇了她一下。达索琳相信绝对有什么东西听见她问话了。
然而四周只有那古怪的闷响,没有谁回应她。不详也没有回应。
很奇怪。
——“究竟什么是「存在」?”
良久,黑暗中才有声音划破死寂。
“……存在?”
达索琳愣了一下,以为不详在和她说话。
可不详就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语,短暂的停顿后,祂继续说了下去:
“存在,是一个个体在时光中孤独地忍受寂寞,却什么都无法改变吗?”
滋拉。
“存在,是完全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在空洞中煎熬忍耐吗?”
滋拉——
画面如浮光掠影,转瞬飞逝。短短一瞬间,诡丽奇异的画面闪过达索琳眼帘。
那是好几片浩瀚美丽的银河,大抵是不同几个平行世界。蓝紫色穹幕上点缀着玲珑星体,星空上陨石划过,曳开秀丽的拖尾,短短一瞬间,陨石便如箭羽般撞上星球。
“——”
数片银河。数个星空。数颗星球。
分散在不同平行世界中的瑰丽球体,惊人地在同一时刻发生爆炸。
那场爆炸并没有在宇宙中掀起多大波澜。没有轰隆巨响,也没有震天哀嚎,里面的生命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体便在眨眼间被压碎,消弭在大气之间,生命消逝得比流沙还轻。
飞扬的齑粉在寰宇中浮荡,夹杂着肉眼难见的、破碎的灵。不同时空中的星球同时毁灭,能量足够扭曲出庞大的黑洞。继而裂隙产生,空气变形,行星的残骸和灵体的残念被一同吸了进去。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死一般的黑暗。
黝暗中,是迷茫、绝望、不甘、恐慌、对死的痛苦、对末日的怨愤、对生的渴望、对复生的贪婪。种种一切暗自发酵,宇宙间的罅隙成了霉菌增生的培养皿。
有形与无形之物在此黏合分散、黏合分散,最终,满目疮痍的残骸拼凑成一块狰狞丑陋、难以言喻的巨大肉瘤。
亡者的灵体也黏合成了全新的意识。
——“存在是,个体身处于不同空间内,做无意义的事情,徒劳地等待注定会到来的一死吗?”
祂百无聊赖、又近乎偏执地思索着。
得不到答案,于是祂在莫名空燃的心火中思索下去,将几个词语从诘问中摘了出来。
孤独,存在,徒劳,注定一死。
思忖片刻,祂不太喜欢其中的某些意指。
孤独,存在,徒劳。
孤独,存在。
存在。孤独。
——孤独。
“……”
在那些破碎的星球内,物种拥有家园,家园承载情感,情感能让人心甘情愿地重复许多没有意义的事情。而祂什么都没有。
无法理解存在,寻觅不到意义,会是这个原因吗?
初生的怪物不明白。但祂不想在这片窒息的黑暗中继续静滞下去了。
一阵颠簸。
达索琳不知道不详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漫长的死寂后,她接收到了奇怪的画面。
眼前如万花筒般晕眩,她感到头痛难忍。脑中如海洋泡沫般浮出了数十个不同的模糊场景。后背仿佛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撑裂开了,血液如黏胶般顺着她脊背滑落,有什么长条状的、湿漉漉的东西长了出来。
……是触手。
达索琳怔愣片刻,脑中的画面清晰了起来。紫红色的触手正一根又一根地从她背后抽长出来,如同水螅体表长出的芽,表面滑溜溜的,覆满黏腻潮湿的半透明液体。
但肉芽并未从身体脱落,而是进一步进化。如食肉性花朵一般,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触手前端裂开数瓣,每一瓣肉块都在剧烈蠕动着,底下好像还有什么要挣扎着破出来。
而后噗嗤几声,花瓣裂开。
一颗颗圆润的、浑浊的、带有血丝的眼珠缓缓浮现,密密麻麻地挤满肉瓣。一个巴掌大小的肉质花瓣上,就能密密地挤着十几颗眼睛,她顿时毛骨悚然,全身鸡皮疙瘩都要激起来了。
……她的,触手?
骨碌碌,骨碌碌。眼珠子在疯狂转动。
圆润的眼珠子在动,眼珠中央的瞳仁也在转,二者的转向完全不同。她好像还没学会如何控制好这个新生的器官,好几颗瞳珠差点要从紫红的肉触须上爆裂而出。数十个来自不同眼睛的视野同时冲击大脑,达索琳恶心得想吐。
许久,她才恢复平静。十几根触手朝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她同时看见了「她」前后左右、上方下方的画面。
——「她」。
达索琳终于反应过来。
是的,「她」。她不是进入到了不详的记忆那么简单。
她,就在不详体内。
她和不详,共视野共感了。
……
同一时间,核心空间。
气氛微妙紧绷,虚空中好似拉着好几根弦。不算大的玄秘空间似乎被刀刃劈成了两半,无形的阴影从穹顶处覆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再问一遍。”萨菲罗斯开口,语气听上去十分平静,“她消失去哪儿了?”
男人的话音听上去真的很平静,似乎没有任何负面情绪。
可满场金线,没有一根敢往他脸上看。
仿佛菌丝般晦暗扭曲的情绪挤满竖瞳,萨菲罗斯不笑了。从达索琳消失的那一刻起,男人脸上那优美惑人的笑容便消失得一干二净,连一丝情绪假面都不愿维持。虚空中好似有无形的刀锋划过空气,冰凉地抵在所有金线的躯体上。
属于星海掠食者的压迫感被完全释放了出来,他就像准备捕猎的大型猫科动物一般优雅而危险。达索琳不在,萨菲罗斯根本懒得控制气场。
单单是站在这里,男人好像就能抽净所有空气,星球核心处一阵窒息。
金线们蜷在地上,完全不敢动弹。
“¥&*……”
它们并不比萨菲罗斯放松。
有好几根金线盘成蚊香,脑袋缩进腹部下方,近乎痛苦地思索着。
如果它们不给妈咪喂那些能量,妈咪是不是就不会消失了?
倘若它们不主动将那些美味塞过去,妈咪应该根本不会碰那些汁液吧?
而萨菲罗斯,这个外来者、能够吃掉它们的天敌、星海中的捕猎者、妈咪的伴侣、十分不好惹之人——他会不会一个生气,就把它们全部杀掉祭天?
“……”
绝对会的吧!
金线们越想越惊恐,越想越绝望,已经能预见那惨痛的结局。几根金线骤然弹跳起来。
“——#%¥……!!”
鲜亮的丝线猛烈抖颤,身上绽出比旭日更夺目的光芒。因为表达欲过于强烈,四周甚至都响起了管弦乐器鸣奏般的回音,眼看着它们就要将话语传递出去了——
很可惜,达索琳不在。
萨菲罗斯听不懂。
“……”
金线掉在地上,剩余的线尽数盘成比之前更小的蚊香,恨不得钻进地底,火烧贝利亚的凄惨场景仿佛近在眼前。
萨菲罗斯缓缓将目光移了过去,竖瞳如浓稠的墨汁,看不清深浅。
半晌,他的眼眸微微眯起。
“你们想告诉我什么?”
“……?”
金线们愣愣地抬起头,对萨菲罗斯居然能理解它们意图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萨菲罗斯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脸上平静无波,仿佛所有幽暗的情绪都被他压在了海水之下。
躁动的毁灭欲确实在心头作祟,萨菲罗斯并不反对,达索琳消失的那一刻,他差点想召出正宗,或者放一个足够毁灭整颗贝利亚星的火魔法,将这个让她消失的地方烧得一干二净。
但毁灭无用,暴力也无用,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把她重新找回来。
……而且贝利亚星是她的星球。
半晌,萨菲罗斯阖了阖眼,将心头涌动的情绪牢牢遏制住。他平静地蹲下身,伸出右手,硬实的作战皮衣下摆铺至地面,面上情绪不显。
“你们只需要回答是或否——是,就触碰我拇指;否,则食指。”
这是最简单的沟通方法。
“可以理解吗?”男人微抬眼帘。
金线内部面面相觑,有点拿不准情况。四周紧绷的氛围感完全没有任何松动。
但僵持不过片刻,金线还是昂起身,小心翼翼地碰了下萨菲罗斯拇指。
“很好。”萨菲罗斯语气低沉。
……
旭日如流火。
漆黑黝暗的宇宙罅隙转眼变换成日光绚烂的大地。地平线尽头燃烧着艳红的太阳,原野铺满草甸。柔软的阳光从云隙间洒落下来,像轻纱般覆盖在大地上。一条粗壮的触手倏然碾上原野,草叶被压弯脊梁,一滴露珠沿着弯耸的弧度滑落,显得亮晶晶的。
祂沐浴着阳光,缓慢爬行。
在黑洞尽头,不详找到了离开的路。
用路来形容不太合适,达索琳觉得,那更像是游戏中的传送大厅,或者是宇宙中的某个「接口」。离开罅隙的通路并非线性,黑暗中飘浮着成百上千扇门。
透过浑浊的复眼望过去,每扇门背后都铺展着浩瀚无垠的星空,深蓝色的天幕上群星闪闪,转动着色泽各异的星球。
那一颗颗星球,在第一扇门内有,第一百扇门里也有。她能同时看见一颗星球的诞生与毁灭,也能看见一颗星球在不同时间线上,呈现出的不同可能。
毫无疑问,眼前的每一扇门,都通向一个平行世界。
而不详选择了其中一个平行世界,离开黑洞。
“——玛珥缇娅,不要走太远啦。”
身旁忽然传来柔软的呼唤,将达索琳的思绪扯回现实。听见呼唤,肉瘤状的怪物抬起触肢,肉鞭状的触须霎时翕张开六瓣花瓣,一颗颗眼珠子冒了出来。
一只温暖的手摸了摸怪物的触肢,抚摸祂的人似乎并不觉得眼前的怪物狰狞恶心,细腻的指腹沿着滑溜溜的皮肤抚了下去。
祂颤了颤,不习惯被人这样抚摸,触电般想收回触手,但最后还是没有收回。
……很暖。这种感觉,很特别。
祂能从这个人身上,找寻到存在的意义吗?
眼前是一个叫做莫克蒂的女孩,也是祂降临到这颗星球后遇到的第一个人。女孩肤色苍冷,肌肤白得泛蓝,有着融雪般的白色长发。
莫克蒂弯下腰来,摸完那只触手,又试着摸了摸不详的肉瘤。掌心下的皮肤很柔软,也有点像鱼类光滑的胸鳍,并不让她反感。
她压低嗓音,柔和的声音轻得就像气声,羽毛般扑洒到巨瘤身上:“你答应过我的哦,不能被人发现。”
不详的身体不自觉一僵。女孩呼吸拂落的位置好像有毒蚁在咬,轻而易举掀起一股烧灼般的痛意。祂僵立片刻,强行忍住想要后撤的欲望。
“……为什么?”模仿女孩的发音方式,怪物问道。
“嗯……真是很难回答的问题呢。”莫克蒂蹲下身,试着和触肢的眼睛齐平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