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艳的火花灼灼燃烧，很快将墨蓝色夜空染成血一样的红。

浓云在枝头颤动，迸溅出噼啪作响的火星。群鸟惊飞的天穹之下，殷红的热血正从人与兽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淌成无数条黏稠温热的河流。

血河穿过满枝绯红的树木，朝地平线尽头蜿蜒而去，仿佛能汇入天空那片猩红似火的大海中。

啪嗒。

又一滴血落入血泊。浑身是血的怪物往后退了一步，喉中溢出浊重的喘息。

玛珥缇娅不知道自己战斗了多久。

阵势如雨的箭矢正在朝祂迎面袭来，祂麻木地抬起触肢扫去。有的箭被祂拂开，掉落成满地狼藉；有的箭则深深扎进血肉里，刺出灼烫的鲜血。

还有一股比血液更炙烫、更强烈、让祂完全无法维持平静的情绪，正在以祂的骨架为柴，嘎吱嘎吱地燃烧着。

……为什么这些人类要攻击祂？

玛珥缇娅不明白。

祂并没有主动踏入人类的聚居地。祂也听了莫克蒂的话，乖乖地藏在了这片树林中。

还有，莫克蒂呢？

玛珥缇娅扫视人群，试图从那些被火光映红的面庞中找出自己最熟悉的脸。

莫克蒂在哪？

她背叛祂了吗？

“……”

她不是让祂在这里等她吗？祂等了，祂听她的话等了。这几日，祂甚至连这灌木堆都没有踏出一步！

为什么她没来？为什么她没来？为什么她没来？

为什么祂等来的，是装备齐全的士兵？

玛珥缇娅不想乱想，可思绪却像是无限增殖的菌丝，往四面八方胡乱延伸。只要稍稍设想莫克蒂背叛的场景，祂就完全无法忍受，全身血液都要像岩浆般沸腾起来了。

恍惚之间，身体再一次进化。尖锐的痛楚从血肉中间撕裂开来，好几颗眼球掉落在地，如爆珠般破开成满地黏稠。奇诡的肉花瓣上长出了密密麻麻的利齿。

在人们惊惧交加的目光下，怪物的触手如血虫般朝前拉伸，直直抵到那些人类面前。

“莫克蒂在哪里？”玛珥缇娅质问，嗓音凄厉嘶哑。

“她去哪了？”

“是不是你们把她藏起来了？”

“把她给我，把她给我，把她交给我！！！”

肉花瓣朝前咆哮，掀起磅礴的气浪，火星飞舞的空气骤然扭曲起来。

“……”为首那名战士嘴唇嗫嚅着，脚步一个踉跄，身体朝后摔倒，“怪、怪物……”

“玛珥缇娅女神在上——！”

乌鸦惊飞，枝叶簌簌，变调的高呼在林间回荡，一把长枪裹着燃烧的布条撕裂黑暗凌空刺来。

火辣辣的剧痛破进血肉里，玛珥缇娅意识到那个人呼喊的「玛珥缇娅」并不是祂。

“求您赐予我们力量，消灭这个丑陋的污秽之物！”

“……”

玛珥缇娅、女神？

摇曳的火光模糊视线，视野被血液模糊。怪物僵滞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陷入疯狂的人群，仿佛无法理解那些人的话了。

祂没有眼皮，无法眨眼，鲜红的血液顺着瞳珠流淌下来，滴落到地面。

“——这一定是女神降下的考验，是，是的，一定是这样！”

“杀死这个怪物，杀死祂，我们就是全族的英雄，我们就能得到玛珥缇娅女神的赐福！”

“杀、杀、杀——！”

“……”

烈火烧了整夜。

人类死伤惨重，怪物也身负重伤。人类用枪戟、用飞箭、用斧头，不要命地劈砍着祂。迎着愈发狂乱的触肢，那些人几乎是以献祭般的姿态冲向前来，仿佛他们身后正站立着部族的同胞，站着眼噙热泪的家人。

而玛珥缇娅身后，什么都没有。

甚至。祂茫然地想。连「玛珥缇娅」这个名字都不属于祂。

莫克蒂喊这个名字时，祂没什么感觉。但现在看着这数以百计的战士，听见他们口中一遍遍地呼唤「玛珥缇娅」的神名——

祂如坠冰窟，遍体发凉。

——这就是「存在」吗？

燃油扑上玛珥缇娅的身体，怪物趔趄了一下，祂疲乏地抬起触肢，腕足却触上了熊熊燃烧的火炬。

火焰哗一下膨胀。扭曲的火舌转瞬便舔上祂的皮肤，肉花瓣如枯萎的百合般蜷曲，隔着摇曳的火，祂再次望向那些人。

——让这些人类，沉溺进这场战斗中不要命地攻击祂的，是什么？

疼痛蔓延全身。最后的力气，玛珥缇娅提起触肢，狠狠朝离祂最近的那个人类发起反击。

尖利的锯齿上挂满黏液与鲜血，在祂咬住那个人类头颅的前一刻，站在他身旁的战士表情惊恐，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推开了同伴，挡在他的战友面前。

噗嗤！

祂咬断了第二个人类的头。祂掉进了燎原的火海中。

——如果真的是莫克蒂背叛了祂。

蚀骨的烈焰席卷全身，玛珥缇娅完全无法控制思绪。

如果莫克蒂，真的背叛了祂。

那么，让她情愿失信于祂，也要将祂的线索告诉同伴的东西，是什么？

……

战斗结束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怪物死了。

……就连玛珥缇娅也以为，祂要死了。

如果没有事先将触肢埋进地底，挖出四通八达的地道的话，祂一定会死的。

在地道中逃窜许久后，怪物终于挖开头顶的泥土，钻了出来。

祂奄奄一息地倒在湖泊边。熹微的阳光从尖细的松叶缝隙间透下来，四周泥土湿润松软，空气浸润着苔藓和泥土的潮味。

玛珥缇娅不知道自己逃到了哪里。祂对这颗星球一概不知。

而痛意透过灵魂的链接，也如实传递到栖居在怪物躯壳内的看客身上。达索琳咬着牙，面色发白，感觉自己浑身又冷又黏，仿佛渗出了冷汗。

湖面涟漪轻漾，一圈圈波纹搅乱了茂密的水草倒影。她在湖面上看见了怪物稚拙的试图舒缓疼痛的姿态。

玛珥缇娅完全沉入水中。凉津津的湖水包裹着湿而瘪的肉瘤，勉强缓和了一些刀枪和火焰留下的痛楚。

“……还好吗？”

耳边传来萨菲罗斯的声音。

袭击一开始，她就向萨菲罗斯转述了现场画面。但现在达索琳无心转述下去。

她定定地看着湖面上的影子。搭在岸边的那根触手满目疮痍，这好像是之前被莫克蒂抚摸过的那根触手。

战斗的时候，不详在有意识地不去调动它，然而这根触手上还是布满了狰狞的刀伤。锐利的兵器划破表皮，伤口还未完全结痂，湿软的痂痕完全是一触就会破开，痂痕上渗出疼辣的组织液。

印象中，另一个和不详有关的人也曾满身伤痕，为了舒缓痛意浸在水里。

“达茜？”萨菲罗斯再次呼唤道。

“……还好，不详已经逃出来了。”

“……”男人声音微顿，“我不是问祂。”

「那个男人是在问你呢，妈咪……」

知道她和不详共感痛楚，连金线都将声音放轻了，变得小心翼翼。

“啊。”达索琳应了一声，彻底回过神，“我也还好。”

但她的语气，完全不像是「还好」的样子。

她在想什么？

幻境外的灾厄眉峰微蹙。

达索琳也没有继续往下说话。透过那几根嵌在触肢肉瓣中心的眼珠，她看见了和任何时候都不一样的玛珥缇娅。

那场火、还有人类的攻击，确实对不详造成了不小的伤害。肉瘤仿似一颗被放了气的气球，或者是被捕捞起来的海蜇水母，湿哒哒地瘪成一团，皮肤表面布满褶皱。

祂近乎幼兽般蜷起身子，如同要埋进母亲的怀里一样，将身体深深地沉浸湖水，让润泽的水流完全拥抱住祂。

达索琳能感受到，不详此刻空前虚弱。

理智告诉她，她现在只是在看已逝之人过往的影像。她是单纯的看客，她和这些记忆、这段历史没有任何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