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无形的巨石还是压上了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类似这样的经历，她也有过。在密涅瓦的记忆中，她也曾无助地沉浸水中，孤独地消解痛楚。

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现实限制，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沉默地看着不详，看着这个刚出生不久的怪物，像幼兽一般寻找缓和痛楚的办法。

“……还是没找到线索离开吗？”

许久，萨菲罗斯才哑声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在压抑着什么。男人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暂时还没。”

“……”

极其轻的气声，男人忍耐地吐出一口气。

“金线。”无法在她身上寻求突破，萨菲罗斯转移目光，“你有过去的办法吗？”

低哑至极的嗓音里，仿佛凝结冰霜，如霜风刃剑般冷冽骇人。

“既然能建立通讯的链接，你也可以尝试撕开过去的通道。”

「……#*…」

——窝萌也暂时没有头绪。

金线畏惧地缩起来，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

时间如沙，自指尖飞逝而过。

不详养伤的山似乎十分接近人群的聚居区，每日，都有络绎不绝的人群提着用竹条编织的篮子，装上满当当的花果徒步上山。

这座山不算高，但风景秀美。丛林间屹立着由泥巴砌成的小堆，形似尖顶的神龛。

噢，这里还有橙红的松叶。那些细长的叶子就像一根根变色的冰棱，绽放在显然有些年头的树干上。色泽鲜妍的蝴蝶簌簌扑飞，流光溢彩的翅膀上抖落美丽的磷粉。偶尔，蝴蝶也会落在湖中那块肉瘤的身上。

出于谨慎，伤势渐愈的怪物一次也没有离开这片湖泊。

好在来自外星的怪物不需要氧气也能存活，每次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时，不详都会像浮游动物一样，将自己深藏在水底下，与水草和游鱼作伴。

而那一条条的触肢，则会不受控地钻进泥土，不断延伸拉长，在远处的某个地方探出地面，借着枝叶的掩盖睁开一只眼。

每天都有许多人走过这座山，其中不乏年轻漂亮的女孩。那些女孩都有着苍冷泛蓝的肌肤，雪一般的长发，和莫克蒂长得很像。玛珥缇娅无法分辨她们谁是谁，但祂知道她们不是她。

那些人的目标是山顶。窸窸窣窣，触肢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攀行。祂隐约听见人群中传来模糊的声音。

“再过几天，就是祭典了吧？”

“祭典上全族的年轻人都会过来，到时候又可以认识新朋友了！”

“祭司好像还会在祭典上传达玛珥缇娅女神的旨意——”

“对了，前段时间部落的勇士们好像杀死了一头邪恶的秽物，这肯定能讨女神欢心，让女神降下神眷的吧？”

“……”

玛珥缇娅女神。

又是玛珥缇娅。

玛珥缇娅面无表情地窃听着，心里难得平息的情绪再度翻滚起来。

莫克蒂口中吟念过「玛珥缇娅」，袭击祂的人类赞颂过「玛珥缇娅」，现在，就连路过这座山的行人，也在一遍遍呼喊「玛珥缇娅」。

祂也叫「玛珥缇娅」。

究竟什么是「玛珥缇娅」？

……究竟是什么，能让莫克蒂以「玛珥缇娅」，来为祂命名？

怪物冷冷地掀起花瓣外皮，打量四周一眼，一股更陌生的躁动在心底作祟，让祂恨不得摧毁面前的一切。

夜深人静之际，触肢悄无声息地破开了神庙内部的地板，堪称冷漠地向上打量。

涂着红漆的木柜，描金。

一面华丽的青粉色桌布，垂着流苏。

桌面摆满精巧的骨碟，每个碟子上都堆满了闪闪发光的珠翠和宝石，两边还有散发出馥郁芳香的鲜花和浆果。

熟透的柑橘一层层垒起来，抵在一节苍白的脚踝边。藕色的石头被雕琢出了轻盈柔美的裙裾，往上，是仿佛被风吹动般飘扬的串珠坠子。

女神眉眼温柔，低眉垂眸，嘴唇弯着浅浅的弧度，看上去在耐心地聆听着信徒的话。

“玛珥、缇娅……”

怪物定定地望着神龛上的玛珥缇娅女神。祂没有感受到任何灵的气息。

毫无疑问，这只是一尊人造的塑像，一个没有思想的死物。但莫克蒂说，玛珥缇娅是她们部族的守护神。

怪物从未感受过讽刺这种情绪。但这一刻，祂感觉讽刺至极。

无论是莫克蒂，还是火海中的战士，提起「玛珥缇娅」时，他们的脸上无一不是诚挚的仰慕和崇敬。

他们畏惧祂。

他们背弃祂。

他们憎恶祂。

而他们，把所有的崇敬和喜爱，都献给了人为创造的「玛珥缇娅」。

祂过来了，祂也看见了。那些人心心念念的「玛珥缇娅」，看上去其实也就这样。

上山祭拜的行人说，祭典那天，全族的年轻人都会过来这里。

“……”

眼球又失控了。

如果莫克蒂还活着的话，等所谓的祭典到来时，她也一定会抵达现场的吧？

肢体也失控了。

一颗又一颗眼球从肉花瓣中、从肉花瓣外、从触肢表面冒了出来，完全无法控制，祂也无心控制。

每次喊祂「玛珥缇娅」的时候，莫克蒂喊的，真的是祂吗？

她脑中想着的，究竟是祂，还是这具虚假的雕像？

新生出眼球的地方很痒，瞳珠里的血丝如菌丝一般蔓延，朝前瞪视的眼球几乎要从血肉中破出来。湿漉漉的黏液从表皮上滑落，啪嗒啪嗒地渗落地面，在檀香氤氲的神殿里洇开一小摊痕迹。

玛珥缇娅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

祂要知道真相。

祂要知道，莫克蒂是不是在玩弄她。

她是祂遇见的第一个人。第一个「释放善意」和祂相处的人。

第一个……算是和祂有那么一点情感链接的人。

如果她骗了祂，如果她背叛了祂——

啊。玛珥缇娅想。那祂一定、一定要杀死……不，一定要吃掉她，来填补腹中那无穷尽的饿欲。

至于「玛珥缇娅」——

望着神龛上眉眼温柔的女神，阴暗黏稠的情绪自心底翻滚，怪物忽然有了一个好主意。

那些人类，不是都很喜欢「玛珥缇娅」吗？

祂回到山下，回到那片湖泊旁。湖上迷雾缭绕，雾气浓稠得让人无法视物。

那些雾不知自何时而起，如雪一般白，如空气一般透明，如风一般轻盈无物。

这些雾气之于祂，正如灵魂之于肉/体。它们自祂体内而生，自无数星球的残骸中而生，是那些死在千千万万个平行世界中的、灵体的碎片。

祂把灵从自己体内撕了出来。雾气扭曲，聚合，缠绕，分裂。如梦如幻。好半晌，就像肉瘤初诞生时一样，松散腾飞的白雾缓缓聚拢，黏合成了统一的整体。

也黏合成了人形。

幻影低下头，在湖面上望见一张模糊又熟悉的脸。祂僵硬地控制起唇角，朝上动，又朝下，五官有些乱飞，调整好半晌，而后是眼角，眉头。

顶着一张玛珥缇娅的脸，祂生疏地做出了形似玛珥缇娅的表情。

而后，祂抬起手，仿佛这只手是莫克蒂的一样，祂操纵着它，轻轻地抚摸起自己的面庞。

——莫克蒂。

祂模仿莫克蒂微笑的姿态微笑。

莫、克、蒂。

祂笑得越发甜蜜。

既然你那么喜爱「玛珥缇娅」。

那么，我会以「玛珥缇娅」的姿态，来亲自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