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流沙飞逝。
秾艳的烟雾终日缭绕神山,每日都有信众佝偻脊背,虔诚地捧着鲜花、兽首、黍稻,还有流光溢彩的珠宝从山脚跪拜到山上。
微薄的天光难以穿透云雾,昔日的神山变得愈发昏沉幽暗。人们被幻术遮蔽的眼里只能看见庄严肃穆的庙宇塔楼,看不见那满山遍野肆意抽长的触肢。
从枯枝崖壁渗下来的黏液腥臭刺鼻,腐烂在山道两旁的鸟兽尸体阴森可怖,圣洁的神山成了一座污秽的囚笼。
而被囚禁在笼中的人,毫无疑问,是莫克蒂。
一缕缕玄秘的白雾渗进氤氲的檀香烟雾里,如蛛丝般粘在庙宇后方居室的四角。自从不详分出幻影后,达索琳的意识也能黏附在祂的分身上,随着飘渺的雾气流向山中各处。
没有任何绮丽的孔雀蓝光,灵魂姿态的达索琳靠在一颗圆柱旁,环抱手臂,望着庭院中那神情郁郁的少女。
少女穿着一件柔软的长袍,这是神庙专门为女神的眷者定制的,腰封垂落着和女神像如出一辙的流苏。风吹过时,流苏的长穗子会和裙袂一起随风飘扬,从侧影望去,她几乎被打扮得和女神一样。
「情况怎么样了?」熟悉的嗓音从外界传来。
这几天里,萨菲罗斯从未和达索琳断过联系。好像生怕一不留神,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伴侣便会彻底迷失在幻境中,再也无从追回。这可比被某些高维生命掳到宇宙尽头要棘手得多。
“我现在还好,不用担心。”达索琳说。
“对了,跟你说个好消息怎么样?”她笑着继续问道。
「嗯?」男人尾音微扬。
“好消息是——我现在不会被困在不详的身体里了。虽然还是得和祂共视野共感,但起码我不用绑定祂的主意识。没准哪天,我就能自由探索这个记忆幻境了。”
「……这不算好消息。」
男人颇具磁性的嗓音低而哑,能听得出来他一定在压抑着什么。
“……嗯?”达索琳微怔。
某位强悍无敌、足以睥睨整片星海的银发掠食者已经快变成一尊望妻石了。如今,对于萨菲罗斯而言,能够被称为好消息的事情大抵有且只有一个——达索琳成功脱身,回到他身边。
在此之前,一切预兆都未成定论,一切行为都留有风险。
只有她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不——只有她在他怀抱中,被他控制着、紧紧抓着、无法挣脱的时候,天地间才会存在能被称为「好消息」的消息。
否则,一切都毫无意义。
思及此处,灾厄垂落眼帘,面无表情地抓起试图缩在角落装不存在的金线。
「……!」
金线用力一绷,大惊失色。
「泥做甚么!」它们问道。
「你们的力量有增强吗?」
语言不通似乎并不影响交流。竖瞳的掠食者居高临下地看过去,表情看似平静无波,压迫感却充盈在核心空间的每一处角落。
「现在可以开辟过去的通道了吗?」
杰诺瓦尚不具备穿越进无定位的虚拟空间的能力,达索琳那边进度凝滞,唯一的突破点只有金线。
见它们没有反应,萨菲罗斯压低喉音,声音可见杀意:
「别告诉我,等了这么久,你们一点进展都没有。」
「泥——」
金线语气一顿,像被吓到了似的,随即,它们的嗓音更加激昂。
「妈咪!」金线们大声喊道,「泥老公欺负线——!」
达索琳猛地呛咳了两声。
金线:「窝萌就是没办法打开通道又肿么啦!窝萌现在已经进步了!」
「它们在说什么?」萨菲罗斯问她。
“……”好累,她怎么还在当翻译器。
达索琳:“金线说它们已经进步了。”
「什么进步?」
气氛安静下来。金线得意地朝她补充了几句话。达索琳沉默一瞬,不确定要不要如实转告。
萨菲罗斯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迟疑:「怎么了?」
达索琳只好开口:“金线说,它们能维持两边通讯这么长时间,声音还越来越清晰,这就是进步。”
萨菲罗斯:「……」
“现在通话确实没有杂音了,虽然一开始有杂音的时候,我们也能够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她试图帮金线说话,但看起来收效甚微。
「……」萨菲罗斯继续沉默。
“……”达索琳移开眼。
她知道金线在表达什么。随着她观看、或者说,随着她「接收」不详的记忆,金线也在同步吸收着不详的力量。
假设她和金线是贝利亚星的不同两个器官,那么,她在执行的功能是分解消化,而金线正在做的,则是能量转化。
它确实有成长。
系在男人指尖的金线昂起身,像几条得意洋洋支起身体的猪鼻蛇,姿态颇为趾高气昂。
萨菲罗斯:「……仅此而已?」
金线:「嗯!……嗯…嗯???」
金线僵住,不敢置信抬起头。它们已经做好了接受表扬的准备!
「这应该是你们的基本能力。」前神罗1st、未尝败绩的特种兵将军、纵横星海的灾厄毫不客气地说,「而非可以单拎出来洋洋得意的资本。」
「如果真的从不详残留的东西里得到了力量,你们应该做的是想办法从外界侵入你们母亲所在的地方,建立通道,把她接出来,而不是把力量消耗在已经能用的联络上。」
「所谓联络,稳定、安全、能用就够了。」
而最开始的链接已经合格地达到了这一点。
功能未全的情况下,他并不苛求完美。
前特种兵指挥官堪称刻薄地评价道。
「……」
金线沉默。
「…………」
金线继续沉默,它们好像要碎了。
达索琳也在沉默。
尴尬的沉默维持数秒后,一声足以掀飞人头盖骨的尖叫划破长空。
「妈咪——」
数道整齐划一的尖啸如海浪般重叠,极高的分贝几乎可以凝作实体。达索琳下意识战术后仰,抬手捂住耳朵。
「泥还是给窝萌找个后爹吧!!!」
它们悲愤道:「窝补药和这个男的合作了!」
萨菲罗斯的地位又从爹咪掉到「这个男的」了。
「哪有这样子全方面否定孩子的爹!」金线字字泣血,听上去就像要哭出来了。
达索琳张了张唇,默默把那句「其实萨菲罗斯说的没错」咽了回去。
当务之急确实是先找到连通两界的通道,把退出的钥匙把控在手里,现在这样太被动了。
但听着耳边嘈杂的喧闹声,金线吵得她头痛欲裂。达索琳忍无可忍地拧紧眉,半晌叹了口气,朝萨菲罗斯说:“……你先别压力金线。”
「……」
男人不说话了。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说话,多半是代表不认同,或者不满,也有可能是两者叠加。
她能够想象得出来萨菲罗斯此刻是何种表情。苍白俊美的脸上笑意全无,一双秾丽妖冶的碧眸沉沉地盯着人,如同瑰丽的宝石般漂亮却无机质,像是空洞噬人的幽幽深渊。
说实话,被萨菲罗斯用这样的眼神盯着会很恐怖。但幸好现在他们不是面对面,正面承受顶级掠食者压迫感的是她可怜的孩儿们。
耳边的控诉声终于停了下来,达索琳恳切地提议道:“我亲爱的萨菲罗斯大人……”
刚开口,她就停了下来,这个称呼她还是第一次念,这么喊他还是蛮难为情的。
短暂停顿后,她干脆破罐子破摔道:“我建议你直接压力我。从客观意义上来说,我的抗压能力和主观能动性都比金线要强,好歹我在某位我们都知道是谁的科学家手下工作过,没准是我这边先找到破局的办法。”
「……」
外界,揪着一大把金线的男人扯了下唇角,弧度没有透露多余的情绪。
这算什么,在护短吗?
萨菲罗斯以近乎藐视的眼神俯瞰金线,知道它们一定和她说了些什么。
她居然连宝条都搬出来了。怎么,是想替她的好金线们吸引火力?
达索琳继续说:“你看,至少我现在是「达索琳」了,独立出来可以自己行动的「达索琳」,而不是之前那个「达·不详限定·索·肉瘤外形版·琳」——”
“我并不在意你现在是什么外形,我只在意——”
男人开口打断,又猝然噤声。
半晌,萨菲罗斯:「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还挺会苦中作乐?」
这一次,他的话音里裹挟了不折不扣的讥诮和挖苦。
她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什么。绝对,萨菲罗斯的话锋绝对松动了。
达索琳:“……其实乐中作苦我也很擅长,你想体验一下吗?等以后。”
「……」
“以及,”她用上比刚才更恳切的语气,“萨菲,你刚才的话好像被杰内西斯上身了似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