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终于看见了莫克蒂。

过去这几日，怪物如同侵占蚂蚁巢穴的隐翅虫，一点点地占领了整座神庙。

灵体拟态的幻术被祂用得越发得心应手。玛珥缇娅在神山上罩了一层巨大的幻术，人类的视角中，美丽的神山和过去一样圣洁正常，实际上一切早已改变。

肉瘤从地底钻进了女神像内，触肢缠绕上房梁，渗下黏腥的汁液。还有眼睛，那一颗颗布满血丝的眼珠子，从枝叶繁茂的地表、凹凸不平的树干、还有镌刻密文的泥墙上，如畸变的瘤泡般冒了出来。

怪异的瞳珠如鱼眼般往外瞪视，墙壁成了肉壁，支柱化作根须。古雅神圣的拱顶建筑完全成了祂的化身，人们走进这里，就如同走进祂体内。

他们在这里燃烧香火，跪拜祈祷，赞颂女神，无人知晓肃穆的神殿早已成了怪物的躯壳，渎神者一直在冷漠地注视众生。

他们一无所觉。

……莫克蒂也一无所觉。

那个「神秘失踪」多日的女孩，正带着和其他人一样好奇而敬仰的表情，跨过盘绕在门槛处的触手，踏进庙宇中。

在她裙摆扫过时，地面交错的那些触肢猛地抽搐了下，差点想缠绕上去，狠狠勒住裸露在女孩裙摆下的那节脚踝。

她没死。

她还活着。

莫克蒂正健康地、鲜活地、完好无缺地活着，面带笑容地参与玛珥缇娅女神的祭典。

那祂呢？

玛珥缇娅低下头。由幻影以雾拟态而成的面孔上，细小的雾气凝成数百只蛆虫，贴着脸皮不断蠕动，将单薄的脸皮拉得变形。眼底是化不开的黏稠阴郁。

她把祂当做了什么？

她还记得祂吗？

……啊。是。刚见面时，这个女孩就说过，女神从天降落，祂也从天而降，所以她称祂为玛珥缇娅。

莫克蒂，你一直在把我当作「玛珥缇娅女神」的替代品，对吧？

“玛珥缇娅大人。”

女孩的话语打断了怪物如菌丝般蔓延的思绪。伪神强行回神，雾气后的眼睛专注得近乎诡异，稠密的视线如蛛丝般缠上女孩。

在祂审视她时，莫克蒂也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祂。古老的神殿内部不算亮堂，朦胧的日光从穹顶的圆形窗孔处透下来，却无法完全照亮殿内场景。浓密的香雾腾腾缭绕，将庙宇熏成一尊描金泥香炉。除却大家燃烧的木质焚香外，她还隐约闻见了一丝幽冷而黏腥的气味。

……那股味道，很熟悉，很奇异。其他人无法判断出来，可她绝对可以确定这出自于哪里。

心脏倏地一紧，某种难言的涩味涌上舌根。女孩匆匆垂下眼睫，迫使自己将思绪扯回到女神身上。

眼前的女神是一道冷白的幻影，飘渺于昏暗的苍黄神龛上，轮廓边缘氤氲着白茫茫的雾，似一盏黎明前幽幽吐着冷气的白纸笼灯。祂和神龛上敛眸微笑的女神长得一样，气质却与她并不相像。

不知为何，莫克蒂心底有些发怵。

想了想，她觉得可能因为这是女神第一次出现吧。

玛珥缇娅女神首次降临，而在这场与众不同的祭典上，赐福仪式，她是唯一一个被神明抽中的凡人。

“我、我很荣幸……能够被您选中。”

莫克蒂开口，声音紧张得有些发抖。

“……从我记事时起，我知道您的事迹。”

过来的路上，她有听到同行人的对话。有人相信这一定是女神灵应，有人则报以怀疑，还有第三种人，他们觉得有祭司大人亲自证明这是女神真身，定然做不得假。

——祭司大人亲自证明。

莫克蒂不由得转过头，悄悄觑了祭司一眼。祭司巴利达纳穿着精美华丽的长礼服，今年已有六十多岁，大家都很信赖他。

察觉到女孩的目光，巴利达纳并没有回头，他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女神」身上。

数日前，女神刚出现时，神庙中也有人提出过质疑。他们认为这道幻影冰冷、幽深，不像仁慈悲悯的女神。

但巴利达纳不以为然。

「神」，不就应该是这样么？

神秘、庄严，不可接近、不可触摸、不容亵渎。在他梦中出现过千千万万次的「女神」，本就应该如此。

正是这种神圣性和距离感，才能牢牢抓住信徒的信仰，让人跪下来心悦臣服地顶礼膜拜。

所以，即使历史中并没有过女神降世相关的记录也无所谓。

面前的幻影和雕像不像，也无所谓。

历史记录会出现误差，神迹终究会发生。而他，巴利达纳，将会是普天之下第一个面见女神真颜的祭司，是神眷者，是天选的幸运之子，将被永远记录在部族的史册里。

祭司面部的筋肉抽搐了下，他神经质地捋了捋衣袖上的褶皱，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地示意莫克蒂继续说下去。

他不允许这场祭典出现任何瑕疵。

莫克蒂身体一颤，霎时如课上被老师抽中回答问题的学生一样，顶着众人的目光，她继续说：“我从小就想进入神殿侍奉您。”

“……”「女神」没有回应。

而莫克蒂没有留意到「女神」的反应。

……进入神殿，侍奉神明，这也是母亲对她的期望。

莫克蒂这个名字，有着「从轮回中解脱」的含义。世人生在世上，如同轻若无物的清风沉进□□的枷锁中，无法挣脱，无法逃离，只能一生在苦海中挣扎不休。

只有玛珥缇娅女神能将凡人救出苦海。

只有女神能赠予凡人解脱。

莫克蒂垂下眼，睫羽有些颤抖，她继续说了下去：“母亲常常说，我是为您而生的。”

她的话语越来越流畅，神色也越来越虔诚，几乎和门外那些信徒别无二致。如同大家都戴上了一张贴进灵魂的面具。

“说来怕您笑话……我小时候总是啼哭不断，只有进神庙时才会停止哭泣，所以我家里人都说，我天生就是送进神庙的命。”

“……我也，认为如此。”

她的声音有些卡顿。

“我也，”莫克蒂抿了抿唇，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迟疑，“一直在为了进入神庙而努力。”

她恭顺地低下头，没有注意到无形中愈发阴暗黏稠的视线。

如同背诵标准答卷似的，莫克蒂：“我早已准备好随时为您献身，也很高兴自己能被您选中。”

“……”

被她亲自取名为「玛珥缇娅」的怪物目光阴暗，藏在袍袖下的手指微微抽搐。地底下的触肢朝女孩跪坐之处无声聚拢，仿佛随时都能破开地面卷住她。

“是吗。”祂毫无波澜地说。

蒙受「玛珥缇娅」的庇护？甘于为其献身？甚至，她生来就为了侍奉「玛珥缇娅」？

伪神居高临下地俯视女孩，被浓雾遮挡的眼眸分外讥诮。

人们记录下来的、顶礼膜拜的、赞颂信仰的「玛珥缇娅」，真的是所谓的「玛珥缇娅」吗？

这颗星球上真的存在这个神吗？

祂冒充「玛珥缇娅女神」数日，可从没感受到什么灵的气息，也没有什么玛珥缇娅女神出来阻止祂。

而且，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哈。为了玛珥缇娅而生。那祂对她来说是什么？一个用于消遣的玩物？

伪神走下神龛，驻足在女孩身前。祂伸出手，由白雾凝实的骨节掐住女孩的下颌，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玛珥缇娅大人？”莫克蒂茫然问道。她被掐得有些不适，却不敢直接说出来。

四周弥漫的香气里，那丝怪异的咸腥味更加浓厚了。

似乎是对她此刻的表现不满，站在旁侧的巴利达纳蹙起眉。门槛外和她容貌相近的长者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如炬般烧上她后脑。

女孩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我绝无虚言。”她轻声说，就着被伪神掐弄的姿态，慢吞吞地抬起手，在胸前做出礼拜的手印，“我愿为玛珥缇娅女神献出一切。”

“即使背弃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伪神更平静地问，平静得没有任何感情。

“……”这次莫克蒂的停顿更明显了，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脊背微微绷紧。

可所有人都在看着她，门槛外她的家人在看着她，身前的女神和祭司都在看着她。

她知道他们想听到什么。

女孩的喉咙不自然地痉挛了一下，呼吸有些发抖。

但顶着所有人的目光，莫克蒂最终还是闭上眼，轻轻地吐出口气，说：“……是。”

掐着她的那只手猛然收紧。

女孩看不见的地方，地底的触肢如蛇结缠绕，腐烂的肉汁如油漆般从屋檐滴落，一颗颗恐怖的眼珠借着幻术遮挡，直直地瞪出墙面。

狭小的空间，昏暗的光线，四面八方，从上至下，成百上千颗眼球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幽冷而疯狂地朝女孩的位置偏移过来，仿佛眼珠里能伸出手指，抓向女孩的四肢。

盯着在祂手掌下方的，女孩那段苍白纤细的脖颈，不详忽然很想、很想把它拧断。

拧断，然后血液飞溅。污浊的血液会染红她苍冷的皮肤，濡湿她的头发。

祂会伸出手，嘲讽地模仿她心心念念的女神，将她纳进怀里，感受她逐渐虚弱下来的喘息。然后祂会分裂出触手，从她脖颈的断口处伸进去，从内而外，将这个人类蚕食得一干二净。

掐着女孩下颌的手缓缓下移，不详真的很想将它拧断。

但是，祂真的要就这样杀了她吗？

心口传来窒闷的感受，如同被火烧虫咬，难熬得厉害。

啊，是。怪物想到。就这样杀了她，实在是太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