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片刻,她倒了杯加冰威士忌,冰块随着手部的移动,撞击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顺手拿起桌边的抽纸,轻声走到莉莉丝身边,用冰凉的酒杯壁贴了贴她的手臂。
突然触及的寒意,帮助莉莉丝恢复了零星意识,幽幽抬头,泪如雨注的双眼空洞无助的看向由歆。
颤抖着接过酒杯,又抢过抽纸胡乱擦脸,一片细小的纸屑粘在未干的眼角泪痕上,给她本就哭花成小熊猫的脸,又添加了几分可爱。
闷头喝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莉莉丝的理智逐渐回归本位。
“既然我已证明侦察能力,现在能心平气和谈合作了吗?”由歆退回桌边给自己满上酒,举杯向莉莉丝示意碰杯,杯沿碰撞的轻响,仿佛在寻求莉莉丝的认同。
莉莉丝咬着酒杯看向窗外,刻意回避她的眼神,杯中的酒液,随着她无意识地颤抖泛起涟漪:“你想要什么?身体?情报?还是B级片市场?这些你本就不需要,所以白天我不想跟你谈。”
几次的接触下来,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如由歆。
尤他爵士,也就是莉莉丝的亲生父亲,是由歆多年的合作伙伴,每每提到自己浪费天分混迹在B级片市场里,父亲的责骂中总会拿着差不多年纪的由歆与自己对比。
此刻在艾莉失踪事件上的侦查差距,更令自己的无用感在心底翻涌。
缓缓喝完杯中酒,又将头埋进双膝间,像只受伤的小狗,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呜咽。
虽然父亲总是因为由歆看不上自己,本该记恨,但生性善良的莉莉丝,打心底不希望由歆和罗逸涉及“蜘蛛”控制的B级片市场,那里早已不是先锋艺术的摇篮,而是交织着真实血腥与暴力的泥潭。
“贵族疯女莉莉丝”不过是一道虚伪的装饰,为得是潜入“蜘蛛”的内部,尽可能去接触找到艾莉的线索,但是那道保护色也无法改变她内心的柔软,她总是忍不下心去深入那最肮脏的行径,越伪装越孤单,没人懂她也没人疼她。
直到五年前接触到罗逸,了解到她和自己一样为了寻找爱人的踪迹而疯狂,就像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她不自觉地想认识这个人,接近这个人,保护这个人。
可惜这个人无法理解自己,更不可能接受自己。
闪电再次光临这间空旷的房间,将莉莉丝蜷缩的身影映在淡黄色的地毯上,留下单薄无助的一道剪影。
室内温度因雨夜沉寂变得凉飕飕的,由歆将空调调到合适温度,出风口的风声渐渐平缓。
她拿了条羊毛毯轻轻披在莉莉丝身上,毯子上还带着阳光的气息,希望能给眼前的人带来一些安慰。
坐到床榻边,身体浅浅贴着莉莉丝的肩头,手搭在莉莉丝后背上,用不大的力气拍着她,传递力量的同时,用缓慢的语速,清楚地列出自己的合作意向,每一个字都像在掂量着分量。
一是,让莉莉丝引荐自己与蝰蛇接触,进入蜘蛛组织在欧洲的人口贩卖业务,只有这样才能查清艾莉的下落。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只有风还在偶尔拍打着玻璃。
二是,一同在“蜘蛛”面前伪装与罗逸闹翻的假象,她主动向莉莉丝投怀送抱,联手扩展欧美B级片市场,运作华国向欧美输送“新鲜货”的业务。
三是,详细告知接触过的全部“蜘蛛”组织成员的信息、特征和任务职责。
最后,希望莉莉丝能回忆,拿到两张匿名照片的全部细节,因为她怀疑是华国军方有人在刻意引导她们彼此了解,相互结盟。
轻拍着莉莉丝的后背,像踏着节拍哄孩子熟睡一般,此刻由歆打心底觉得莉莉丝就是自己的亲妹妹,既需要她的保护也需要她的安慰。
房间再次陷入一片寂静,空气里只剩下两人不同节奏的呼吸声和窗外有节奏的雨声,纠缠在辛辣的威士忌和淡淡的烟草味道里,刺激着心怀不同情绪的两人。
莉莉丝头依旧深埋在两腿间,声音闷闷地带着哭腔,本就柔情的法语更显地孱弱,全然没了往日跋扈,反而更令人心疼不已:“好,看在我父亲的份上,我信你,也可以帮你。你想知道的我都能说,但今晚太累了,合作细节再约。”
“另外,”莉莉丝顿了一顿,声音提高了些许,像在给自己打气,“我帮你还有两个前提,你必须保证无论得到的结果,艾莉是死是活,你都要第一时间如实告诉我,还有无论你是不是艾馨,和罗逸是不是一条战线的,你必须保护罗逸的安全。”
由歆毫不迟疑的答应了莉莉丝的合作前提:“这两点你不提我也必然会遵守到底。”
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莉莉丝好像在认真回忆,补充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她接触过的“蜘蛛”高层都会佩戴带有骨头标识的配饰,比如蝰蛇喜好戴骨头戒指,而“蜘蛛”本人则是骨头纹路的权杖和非常别致的骨纹胸针。
心跳骤然加速,由歆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攥紧羊毛毯边角,指节泛白。
罗逸家族的徽章就是狼骨,上次谈判时罗逸同样佩戴过一个特别的银色骨形胸针。
她后腰的那枚骨头纹身,如果不仅仅是爱的印记,或许从一开始就和她的家族、和“蜘蛛”脱不开干系……寒意随着思绪的蔓延,从脊柱直冲头顶。
蜘蛛组织可能来自罗逸家族内部?这似乎能解释为何“蜘蛛”紧盯罗逸——她是罗氏唯一的下一任继承人。
由歆不敢深想,太阳穴突突直跳,呼吸都变得急促。
她突然回神,双手按住莉莉丝双肩强迫她抬头,眼底满是急切与震惊:“莉莉丝,你见过‘蜘蛛’本人吗?”
莉莉丝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瞳孔微缩后缓缓开口:“五年前见过一次,就是罗逸第一次参加我们活动的时候。‘蜘蛛’戴面具隐在暗处盯着罗逸,对她下手是他授意,最后放了她也是他的命令。”
努力回忆细节,蜘蛛那天戴着面具,遮得相当严实,声音有很强的机械感,沙哑沉重,应该是用过了变声,手上戴着麂皮手套,但从眼神、步态和颈部线条判断应该是位60-70岁的老者。
“对了,他的眼睛很特别,一只棕色一只银色,银色眼睛好像是义眼。”莉莉丝指尖无意识抠着榻边扶手,她能清晰感受到由歆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给你送照片的人有什么特征?”由歆深吸一口气压下恐慌,指尖依旧冰凉——必须确认送信人身份。
莉莉丝回忆起前几天下雨的场景。
一位穿墨绿色雨衣的高大男子,在公寓前的台阶上拦住她的去路,帽檐压得很低,脸隐在阴影里,粗糙的大手抓住自己的胳膊,手掌里厚厚的老茧磨得有些生疼,另一只手硬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塞到自己怀里,说了句地道的法语提醒自己认真看,随后追了两步驶过的双层巴士,坐上巴士消失在雨里。
“哦对了,他穿的战术靴像军警款,有些旧,后脚跟有块磨损严重的铜片,上面好像有个字母X。”
莉莉丝话音刚落,由歆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响。
那双鞋是华国军方特制战术靴,铜片上的“X”是磐石特种部队的特有标识,送信人绝对来自军方!
她下意识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后先点开与罗逸的聊天框,罗逸一小时前发来消息询问她几点回家,指尖悬在输入栏许久,最终只敲下“安好,勿念”四个字,发送后迅速锁屏塞回口袋。
两人背对背靠坐在卧榻上,一个望着窗外沉思,一个盯着地毯发呆。
这一夜的信息量太过庞大,戛纳的雨仿佛下进了两人的认知世界,冲刷掉过往诸多假设,一些隐藏的真相若隐若现,却始终捉摸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