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侄子,不,大侄女
赵璇低头瞧着这张苍白纯净的小脸蛋,对方张开双臂,是让她把自己抱回去的意思。
这当然被赵璇无视了,她从来都是个讲信用的人,但她可没答应小孩任何事,所以不算言而无信。
所以她只有一点点心理负担地溜走了。
谢桓昀只眨了两下眼,救下自己的宫人就没了影子。
赵璇躲在暗处,看着这小孩推了推地上昏倒的宫人。
地上的人没动静,小孩没得到回应也没哭鼻子,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就往主殿那头去了。
目送谢桓昀被认识路上的宫人找到,再带去赵明熙那儿,赵璇便掉头去找到了刘驹,叫他送自个出宫。
不知是不是人都去灭火了,她走的格外顺利,只是她整个人有点乱。
谢桓昀是女娃娃,看内宫那箱子里的东西,谢仲矜应该是知道的。
不是?她怎么记得当时赵明熙诞下孩子时,对外报的是男孩。
巍峨皇宫落在身后,赵璇已经离走水的宫殿很远了,远到看不见那场大火升起的浓烈汹涌的黑烟。
富丽堂皇的宫殿在大晋有无数座,烧毁了一个,只是给这百年皇宫留下一道细微的疤痕。即便如此,这样有失皇家威仪的痕迹是不能留下的,她能猜到明日礼部便会上书请旨拨款修缮。
赵璇忽地了然,赵明熙多年筹谋走到如今,像饥饿已久总算得到大餐饱腹的人,桌上每道菜她都不会放手。
何况是皇位这道主菜。
谢仲矜的皇位是在她的推动下诞生,下一个坐上皇位的人理应也和她密切相关。
体弱让赵明熙无法诞下第二个子嗣,她又是相当傲气和自怜的人,忍受不了伪冒成自己血脉的孩子继承谢仲矜的皇位,不可能像先皇那样弄一出偷梁换柱的戏码。
赵璇卸下伪装,换了副打扮,去满楼要了个包间,一连点了六盘点心。
那眼熟的姑娘为她一一记下,眼睛慢慢睁大,“您这是去哪儿发了财?”她可是记得当初赵璇在门边乘凉,纠结许久,进来后只点了一盘奶酥。
赵璇逗人家,拍拍腰上的软剑,“进皇宫里偷了龙椅上夜明珠做的龙目,卖给布罗耳国的商人发了一笔。”
“嘁。”那姑娘轻轻白了她一眼,一点儿也不信,“给您上两壶茶水,让您喝个够。”
说完转身要走了,赵璇叫住人家,掏出几颗碎银子,“喊你们跑堂的去旁边买三两牛肉,再来一条清蒸的鱼,几样小菜看着来,剩下的当做辛苦费。”
姑娘眼前一亮,兴高采烈地收起桌上的银子,“这下我信了你是天下第一的侠盗,我可得亲自帮您跑一趟。”
等人一走,赵璇支着下巴,从窗口往下看,眼珠子渐渐不动,在那儿发愣。
造反成功不是一件高概率的事,司徒相艳问她真的要放弃荣华和赵家去造反是不是认真的,那时她想剖开自己的胸口,掏出自己的心向天起誓以证决心。
她想的是,造反成功了当然是好的,失败了也不差。
因为她无法忍受大晋,无法忍受的后果,除了改变,那就只有死亡。
荣华富贵重要吗?当然重要,钱对所有人都很重要。
但只有一个人有钱,那钱还是钱吗?钱就变成了苦与难。
她能品味美好的食物,能嗅闻花草树木的气味,知道一些文章和话本的乐趣,有一副健全的身体,她便已经拥有了美妙至极的人生。
所有人都应该生来享有幸福与平安的日子,所有人都不是为了终生品尝苦难而诞生在这个世上。
大晋让人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正巧,赵璇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仅此而已。
“你去偏殿作甚?”赵明熙死死抱住谢桓昀。
谢仲矜在一边,见谢桓昀平安无事,松了口气。
谢桓昀小声说:“嬷嬷不在,我想去净手,就走小门去了偏殿。”
“偏殿有个倒了的宫人…”
赵明熙打断:“净手?有人陪着你吗?”
“没有。”
两人对话时,谢仲矜默默看着,等赵明熙问了个底朝天后,他把放温的药端到桌上。
“好了,先把药喝了。”谢仲矜道。
赵明熙看了他一眼,把谢桓昀放开。
帝后二人就看着谢桓昀乖乖把苦药喝了。
那么小的孩子,却已经是个药罐子,多苦多涩的药都能喝下去,让人心疼。
赵明熙脸色微凝,谢仲矜瞧她那样,知道那个宫人不会留下性命了。
即便昀儿说宫人什么都没看见,没有碰过自己,赵明熙也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赵明熙私下从不吝啬自己做个坏人,这点在谢仲矜发现谢桓昀是女儿后,赵明熙便不怎么掩饰了。
谢桓昀出生前后,赵明熙精神状态不好,尤其对孩子十分紧张,不要除自己和嬷嬷以外的任何人靠近孩子。
谢仲矜以为她是担心自己登上皇位后,会对她不好。
又因为那段日子谢仲矜初当天子,各种事务处理起来陌生又艰辛,而赵明熙是天生的谋士,所以他对赵明熙更为依赖,甚至到了言听计从的程度。
故而谢仲矜顺着赵明熙,那时几乎没有抱过谢桓昀。
后来赵明熙稍微好点时,和他提议用立储一事来赦免捐粮占田的世家。
这是一箭双雕的好事,谢仲矜想着也能让赵明熙更加安心,就这么办了。果然,赵明熙也因为立下了太子,看起来放松不少。
在这之后不久,他就发现谢桓昀是女儿。
一个谎言撒下后,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弥补越来越大的漏洞。
补天有女娲来承担,谢桓昀的事便有他和赵明熙这个做父母的来隐瞒。
赵明熙五指死死扣住桌角,“现在封死皇宫,不能让那个知道的人活着。”
谢仲矜不大赞同,他拉住赵明熙的手,“可昀儿都不认得救她的人,你封死宫殿也没有用。”
凑到赵明熙耳边,谢仲矜低声道:“这事随它去吧,害不到昀儿的,若有人跳出来说昀儿是女儿家,别人只会当这人是疯子傻子。”
赵明熙仍然不放心,她想要是赵璇在就好了。
若是赵璇,说不定能找出这人,把对方杀死好叫她放心。
“我让我阿弟私下去查。”赵明熙不抱希望道。
谢仲矜半口气吊在胸口处,最好道了一句,“随你吧。”
赵明熙抽出手拍了下桌,美人条磕在梨花木上发出脆响,昭示着赵明熙的不满。
“随我?谢桓昀也是你的孩子。”赵明熙语调有点冷。嬷嬷见状,抱起谢桓昀离开。
谢仲矜用力闭了闭眼,他知道赵明熙在想什么。
之前因为武宁侯爵位承袭的事,他有些不满,但又不愿直接表露,只能通过不让赵明鸣在殿试上露面来暗自解解气。
谢仲矜:“我让他暂领宫中的侍卫队去查这事。”
内宫女官会按时清点各处的案卷。
赵璇前脚走后,后脚暗室被人闯入带走荀州贪污证据的事就上报道谢仲矜那儿。
此时救下谢桓昀的宫人还未找到,谢仲矜又得知此事,面上难掩惊愕,心中顿感焦急。
不知潜入内宫之人到底有何目的,但这人若和救下谢桓昀的宫人是同一人,的确是件坏事。
比起一个普通宫人误打误撞得知谢桓昀的秘密,一个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皇宫的人知道谢桓昀的秘密显然更为可怕。
上午皇帝下令让赵明鸣去找人,下午皇帝急令钱文磬和京兆尹进宫,明面上要搜查全京城,找出宫中纵火之人,暗里找的是那个潜入内宫的高手。
此时赵璇已狠狠犒劳了自己,吃了个肚饱。
对面的谢渡安拿筷子挑鱼肉吃,吃了半条就打住了。
那堆荀州贪污的证据就这么直挺挺放在桌子一边,姑娘来换新菜时,赵璇还把它往旁边挪了挪。
林笑章和司徒相艳进来就瞧见鼓鼓囊囊的包袱。
“我去,你这就找到了,还带出来了?”林笑章打开包袱翻看,见还有几个眼生的,挑出来打开,一惊,“这什么?寺庙的田产录册?这么多。”
赵璇点点头,“我估摸着皇家就是靠这个管着大晋十州那么多寺庙,给国库上供的。那么多土地,光靠庙里几个僧人不可能耕完,里面猫腻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