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相艳随便拿过一本看了眼,然后丢了回去,“一只虱子,一窝虱子。”
赵璇不置可否。
不知为何,天突然一凉,再下了一场罕见的雨,窝藏的毛毛虫就钻出来满地跑,人走在路上想踩不到都难。
公主府杨树柳树多,更是深受其害。
钱灵曦见到后被恶心坏了,索性不回来,每日门前光秃秃的书铺坐着,试图接两个官司。
大部分时间是接不到的,有旁的官司,她隐在人群中看着。
没了华服首饰,包着头发,涂抹点粉,她看着也只是个稍微好看一些的普通人。
她跟着了魔一样,整日整日看着堂上断案。
讼师制是很难推行的,不是她加律法革新中,就能顺顺利利实行的。
在北方官场那几年,钱灵曦投身于此,收获寥寥。
隐瞒身份给人当讼师在堂上唇枪舌战不一定得到公正的裁决,反而郡主的身份一旦显露,天平就不顾所有般向她倾斜。
是向她,而不是委托她当讼师的人。
实在是让她难受。
这样的公正不是公正,要是有一天她面对的人比她身份厉害,那么这样的“公正”就会倒向对方。
在京城这样的地界,一板砖下去两个侍郎五个翰林的地方更是如此。
钱灵曦在煎熬中离开了人群,走到大街上。
“郡…姑娘,真是你。”
钱灵曦脚下步子顿住片刻,一回头见到个不算眼生的人。
黄立心。
他神色有些复杂,当年“撺掇”林和焉和熙玲郡主反对新法,熙玲郡主被禁足,林和焉官路险些断去。
即便他与祝恢、郑固游再三道歉,对方表示理解,他仍心怀愧意。
本来是他们自己先做的事,却让别人去做,还害了别人。
钱灵曦在宫中一直是傲然的样子,在宫外总算露出了几年经历练来的游刃有余,通身散发着淡然的气质,较之年少时那股冲劲与娇蛮,倒是过于平和了。
“你总一脸愧对的样子,当年之事是我和林和焉自愿如此,你愧对我们,岂不是觉得我和林和焉不如你们有觉悟。”
黄立心不知该回什么话好,钱灵曦先一步请他在一边的茶棚歇脚,往桌上放了几枚铜板给店家吩咐两句。
不久,店家就端来茶水和两盘点心馒头。
钱灵曦还没用膳,先吃了点。
黄立心吃不下,拿了块豆糕慢慢吃,用茶水顺下去。
今日休沐,黄立心穿的是常服。
祝恢还在上值。祝恢的老师保他,这几年祝恢叙了一阶。
大抵是当年反对新法失败的事打击到祝恢了,道歉后祝恢便没有再就新法说过什么了。
而郑固游的家族往上数,和旧太子妃聂婧鼎的父亲聂常东沾亲带故,在朝中是个透明人。
三年前出了翰林院去忻州上任后,他就没回来了,书信往来也是少之又少。他写自己在忻州这个苦寒之地,官员的分例有时都发不下来,更别说百姓吃不吃得饱了。
黄立心在京城则是平平无奇,他与黄家本家政见不同,自然得不到什么提携。
明面上他是黄家的人,不好把他放到苦地方去,又逢几年战乱,他就一直待在翰林院了。
大概再过几年,就成了赵璇口中天天吃饭堂、书画卯酉、不出翰林阁的老翰林人。
脚下这座茶棚,在早上买些包子馅饼给上下朝的小官们果腹,几十年如此。
可就这短短几年,种种经历,黄立心却品出到物是人非之感。
心中酸楚不已。
不由道:“要是赵璇…”要是赵璇还在,说不定是另一副景象。
钱灵曦咽下口中食物道:“赵璇也不是大罗神仙能够翻手云覆手雨,她也只是个人。”
“人有圣心,也会有私心,或许在你眼里,她是圣心大过私心,可单单一颗圣心怎么改变得了大晋。”
说是如此,黄立心提出去戏本杀馆看看,缅怀一下故人时,钱灵曦答应了。
黄立心猜在钱灵曦心中,也许赵璇是圣心大于私心的。
京城做戏本杀的店家潮起潮落,渐渐固定下来,一共有四五家。
黄立心每家都去过,还是觉得赵璇写的戏本杀最为打动他。
可惜斯人已逝,赵璇留下的戏本杀馆盈利也不复当年盛况,只有几个写戏本杀的老人在支撑着内容,其中最有名气的是三点梅。
杨衔梅照例去交新改好的稿子,进门,见柜前半倚着一个戴帷帽的女子,不可为何泪眼婆娑的张管事正和那女子说话。
“青玉她女儿身体如何?”
“还成,在院子里跑个两三圈都不咳嗽。”
“小豆芸呢?”
“她想去管南边的戏本杀馆,华东家派人接她到涟州去了。”
“她家里人同意?”
“这小不点主意大得很,谁管得了她。我年纪大了走不远,就留在这儿养养老罢。”
戴帷帽的女子闷笑了几声,“张叔年纪哪儿算大,气色好的不行,会讲究吃的人就是不一样。”
张管事擦了擦眼角,“你没消息后,可让我食不下咽好一段时间,我婆娘可是说我瘦了一圈。”
杨衔梅瞳孔微怔,往里走两步。
那戴帷帽的女子肯定侧了下脸,轻飘飘的幔纱流动,给她不羁的仪态中添了一丝清雅。
接着张管事看了过来,见是杨衔梅,热络地打了招呼。
见杨衔梅一动不动,张管事奇怪道:“杨姑娘愣着做什么?”
“哦,来了。”杨衔梅步履轻轻走来,余光不断朝那个女子看去。
她把稿子递给张管事,转头看向戴帷帽的女子,“您是…赵东家?”
“杨姑娘,许久不见。”赵璇奇怪地摸了摸新帷帽,“这戴上后还能看清脸?”
杨衔梅摇头说:“我猜出来的。”
戏本杀馆门口又进来了一男一女。
“今日人如此少?”钱灵曦说。
黄立心道:“有一段日子没出新戏本杀了,所以冷清了些。”
帷帽下,赵璇光是听声音就知道来者何人,侧过身去不在说话。
在这两人往张管事这儿走的时候,赵璇要往二楼去。
“诶?”黄立心余光扫过戴帷帽的女子,心中升起莫名熟悉的感觉,尤其是这女子背对着他要离开时,他完全没忍住,开口,“等一下。”
他拦住那女子,呼吸有点急促,伸手要掀人帽子。
那头的钱灵曦惊讶黄立心怎么干这么没品的事,好端端掀人帽子,正要劝阻,就见那女子拍了一掌黄立心的胳膊,然后从楼梯上一跃而下,往馆外跑去。
黄立心人都没站稳,连滚带爬去追那女子。钱灵曦也只好追了出去,留下杨衔梅和张管事两人不知所措。
“你,你站住。”黄立心喊了一句,随着那疑似是赵璇的女子钻进戏本杀馆旁边的小巷。
拐了两个弯,黄立心迎面撞上了个人。
“走路不长眼啊。”被撞到的人骂了句。
黄立心晕了片刻,眼前清晰起来,看清撞到的人是林笑章。
而那个女子已经没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