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有吗？”无尽反问。

蔺无剑还没说话，苏祗饶有兴趣地问：“这你小舅子？看起来还挺有风骨。”

无尽和蔺无剑眼光交汇，互不相让。

苏祗站在两人中间，“打住，打住。”

向着无尽说道：“小舅子，这次是我来找我媳妇的，你姐夫就是陪我来的。我媳妇叫做叶苏，你认识吗？”

无尽这才看向他：“叶姐姐嫁人了？我怎么不知道？”

苏祗揽过他的肩膀往一边走去：“哎哟，那我就是你叶姐夫了。我和你叶师姐马上就成亲了，我很久联系不到她了，没办法今天才来碰碰运气。”

无尽心思纯净，也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只是好奇问道：“那个蔺什么不是跟我们宗门很熟吗？为什么还需要碰运气？”

苏祗回头看看了蔺无剑，低声说道：“你姐夫，得罪了你们无上剑宗，你们掌门现在肯定不欢迎他。”

无尽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怎么得罪的？会影响和我姐姐的婚事吗？”

苏祗又一次回头看了看蔺无剑：“弟弟，你先帮我联系到你叶苏姐姐，我自会告诉你这些。”

无尽只得说道：“我也很久没见过我姐和叶苏姐了，她们应当是去某个秘境历练了吧，以前这种情况也是有的。”

苏祗肃容道：“我已经两个月联系不到她了，你呢？”

无尽也感觉出不对劲了：“我一个月。一个月前才从...秘境里出来，就联系不到了。”

苏祗拍拍他的肩，转身向蔺无剑走去。两人严肃说着什么，时不时还看向无尽。

过了一会儿，蔺无剑走向无尽，“我们怀疑，她们出事了。”

无尽面色一凛，“我先上山一趟。”

无尽问了自己的师兄师姐，师叔师伯，就是没找到师尊和掌门，管事的几位长辈全都不见他。他根本就没什么收获。传信给楼清，楼清也没有回复。

他当即下山，问两人到底发生了何事。

话都还没说完，叶苏和楚渟风双双出现在山门。她们也很惊讶他们三人怎么凑到了一起。

无尽直接跑过去，“姐姐，蔺无剑来找你。”

楚渟风淡淡一笑，摸摸他的头，“好，我看见了。”

随后看也不看蔺无剑，径直上了山。叶苏跟在楚渟风后边，也不理会苏祗的眼神，只示意他们快走。

无尽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他其实早有察觉，姐姐很久没有提过蔺无剑了，但没想到，这个姐姐从小念叨到大的人，她真的视而不见了？

他走向蔺无剑：“你怎么招惹我姐姐了？”

蔺无剑神色复杂：“我不想加入无上剑宗，也没有迎娶你姐姐。是我不好，但是...”

无尽攥紧拳头，浑身撒发出凛冽的气息：“你知道我姐姐从小的最大的心愿就是嫁给你，组成一个圆满的家吗？她每天一定会做的事，就是念你的名字。你就这么对她？”

蔺无剑还是很从容：“我跟你姐姐说过，我不会言而无信，我想要娶她。但我不会加入无上剑宗，江晓掌门也不能用你姐姐要挟我。”

无尽笑了，上下打量他：“你？你有什么可贵的？值得掌门师伯用自己的得意弟子要挟你？你不就是蔺家人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苏祗在一旁欲言又止，弟弟你可真是说对了。这蔺无剑还真是值得。

天生道子，剑道天才，还是蔺家人，哪个宗门不想抢？

不过现在已经是他流云宗的了，嘿嘿嘿。

蔺无剑继续说道：“我确实没什么可贵的。可是你姐姐很可贵，我也自小知道他是我的未婚妻，我希望她不要误会我。如果她愿意，我一定会履行婚约。还望你转告她。”

“是啊是啊。”苏祗也开始帮腔，“无剑从来没说过不娶你姐姐，是他们之间有误会。你要不帮忙说和说和？”

“还有，也帮我和叶苏说说，我们可是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无尽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苏祗在原地大喊：“你这小子，说还是不说你倒是说一声。”

......

无尽很快到了山上，找到了楚渟风。

他先是问了她们去哪了，楚渟风转移了话题。

无尽的心思也一直在蔺无剑的那些话上，他只说道：“姐姐，蔺无剑说你们之间有误会，你觉得有吗？”

楚渟风却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无尽不顺着他，强势道：“姐姐，我知道你从小到大都念着他，我能看出来你没有放下。”

楚渟风没有看他：“我知道了，我会下山见他。”

无尽继续追问：“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渟风的视线没有焦点：“其实很简单。师尊让我进无上剑宗是因为蔺无剑。他本该早加入无上剑宗，却迟迟不来，师尊才把我招进来，想让我说动他。”

“本来马上就要成功了...可是他为了青梅竹马的师姐，加入了流云宗。”

说到最后，楚渟风的脸上已经只剩下平淡，“师尊说，如果我执意要嫁给蔺无剑，他不会拦。但我们师徒情分也就到此为止。”

无尽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明白了楚渟风的伤心失望。她只是一个棋子，先是被师尊利用，又被未婚夫放弃。甚至还要直面自己是棋子的残酷真相。

但无尽还是保持理智，“他蔺无剑是不是有问题，掌门师伯才会阻止你们。”

楚渟风轻叹一声：“没有问题。相反，他是天生道子，剑道天才，被称为这一代最有希望飞升之人。蔺家人世代都是加入无上剑宗，但他蔺无剑偏不。换句话说，在我和他的雨师妹之间，他没有选我。”

无尽“腾”地一下站起，怒气冲冲就要往下走。却被楚渟风拦住。

楚渟风踮起脚摸了摸他的脑袋：“放心啦，我来解决。你在这里等我。”

无尽一直等到了半夜。月亮已经挂在树梢，星星也在亮闪闪地冲他打招呼，楚渟风才回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变回枫树的无尽，她腾空而起，坐在他的枝丫上，无尽从她的声音中听到了之前的开心：

“枫树枫树，原来我真的误会了无剑和雨师姐，他是爱我的~”

“你知道吗，他带我去了流云宗，见到了雨落天。雨落天亲自和我解释了这是误会。”

“他还说，他对无上剑宗没有恶念，只是他本就是剑道天才，自己修炼足够，想去流云宗也能尝试一下其他可能，流云宗虽没有无上剑宗强大，却也是百花齐放，很适合他。”

“他还说，婚约一直都会在，除了我她也不会另娶。他自小就知道婚约在身，不会对其他人心动。”

无尽轻轻摇晃枝叶，也在共振着姐姐的开心。

后来，楚渟风和叶苏，双双嫁入了流云宗。她们默默离开，仿佛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无尽留在了无上剑宗，他拒绝了姐姐说一起走，他要留在无上剑宗，他喜欢师尊，喜欢楼清，喜欢这里的花草树木。而且姐姐的心愿已了，他也没必要紧跟着姐姐不放。

他开始潜心修炼，因为他发现，即算姐姐遭遇了不公，被当成了棋子，也没有办法反抗，甚至没有人能为她出头。

那他，就用无上剑宗的道，反击无上剑宗那些看不起姐姐的人，江晓掌门就是第一个。

他开始频繁和楼清探索秘境。因为他发现，早已突破炼虚的楼清隐藏了自己的修为，好似也怕宗门发现。他们两个有秘密的人，都心照不宣，默默增强自己的修为。

两人最常去的地方是青海秘境，楼清已经在那片肥沃之地种下了一棵树，他们又携手种了很多，取名兀妄森林。

虽然他去过青海秘境很多很多次，却一直没看到楼清收服的那只蛟龙。他问过楼清，楼清只说那只蛟龙在镇守剑冢，压制凶剑，不会轻易出来，他也就抛之脑后。

天赋所在，他也爱上了炼丹，总觉得自己与那些草药心意相通。

就这么过了三百年，无尽的修为突飞猛进已经到了化神。进步神速，但他知道，还不够。

他一直和姐姐保持着联系，他也会时不时去到流云宗附近待一阵。蔺无剑天赋确实可怖，已经化神巅峰，成为新一代翘楚。

他们两个人琴瑟和鸣，还真是实现了姐姐的心愿，有了一个圆满的家庭。

时间就这么流逝，无尽觉得，可能他们的人生要这么平淡下去了，他甚至又变回枫树，在兀妄森林静静呆了一百年。

一百年后，他踏出青海秘境时，几近化神巅峰。

但是这时，却出事了。

江晓挟持了楚渟风，威胁无尽，让他对已经炼虚巅峰，马上要渡劫飞升的楼清下手。眼看楚渟风要死了，无尽被迫同意。

他和江晓合谋，把楼清引入了青海秘境。楼清是青海秘境的主人，但江晓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楼清死在其中。他还记得楼清死之前，看向他：

“你早就发现我的秘密了对不对？”

“我知道你姐姐是楚家女子对不对？和我方家女子一样，都是命定。”

“死了也好，我这辈子活着太累。下辈子，我想叫回自己的名字，我真正的名字是方...”

无尽终究是没听清她最后说了什么。他只记得，他在接到奄奄一息的楚渟风时，就叛出了无上剑宗。无上剑宗也昭告了天下，将他和江晓逐出师门。

从此，无尽就加入了流云宗，也是从此时起，流云宗就和无上剑宗关系僵硬，不再往来。

自那三百年的很多的夜里，他都彻夜难眠，除却江晓这个人，他其实很喜欢无上剑宗，也很喜欢楼清。但是为了姐姐，他还是背叛了无上剑宗，也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好朋友。

他当然会后悔，但是他告诉自己不能。

但事情还在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先是苏祗，被江晓重伤之后几百年都没有修养好，生命垂危。刚生了苏小叶的叶苏，动用了无上剑宗的禁法，把自己的修为渡给了苏祗，自己很快殒命。

然后是姐姐，回了一趟楚家看望新一辈的风花雪月，回来之后就郁郁寡欢，不明原因地一天天衰弱下去。

她走之前，鹅蛋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肉，圆圆的眼睛也尽是疲态，她拉着蔺无剑的手，说道：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活着。照顾好无尽。”

“如果可能的话，救救欢雪。”

最后，楚渟风的眼神几近涣散，他轻抚无尽的头发，喃喃道：

“无尽，你是个好孩子。帮我看好你姐夫，让他好好活着，也别怪他。”

“如果有下辈子，我也想成为一棵树。静静地伫立在窗边，多好。”

当时的无尽也在回望自己的一生，他因姐姐而生，又看着姐姐死去，此后，他又要带着姐姐的叮嘱，继续活下去。

纵使他们的修为在灵机大陆已经顶级，但也无法阻止人死去。

就像是一百年后，再次踏入青海秘境的他，也无法阻止自己死去。

青海秘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也在这里见到了一直没见过的双凌，化成人形的第一树，和与自己决裂的那把灰色的剑。

路沉说，姐姐是姐夫杀的。他在那一瞬间是相信的，所以他愤怒，他想与所有人同归于尽。

但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想起了五年前他重伤失去的那些记忆，想起了自己的修为停滞不前，想起了在进入青海秘境之后神智混乱的自己。

也想起了他没喝的那碗蘑菇汤，那应是他忽略的第一树善意的提醒。

还想起了姐姐的叮嘱和姐夫的悲伤，也终于想明白，真相，对现在的他来说，没那么重要。

在最后，他还是顺应了雨落天和路沉的合谋，救了楚欢雪，迈出解咒的第一步。

他们都不知道，楼清在这里陨落，他也在这里为姐姐立了一个衣冠冢。

所以在这里结束他这不堪的一生，也挺好。

自此，他就能静静地留在这青海秘境，当一棵死去的树。

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