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这个问题,在场的三人都在等回答,因此有一瞬,房间里面安静得有些诡异。可幸许长龄的配合来得及时,她温顺地含笑一点头,“失陪一下,”躬身后移,大方合宜地立起身预备离席。
贺时与大步走在前头,刚到门廊,听见温懋说:“龄龄——”
贺时与回头站住,见他一指脑后。原来是许长龄扎在头上的丝带松脱了。
“我帮你——”方适然立起身。
许长龄便扶着发带,背身站着让方适然帮系,丝绸油滑,总然系了又松。方适然仰头吩咐人拿卡子来,许长龄忙说道:“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温懋挽着袖口上前,“我来——”
“你行吗?”方适然不大信温懋的会这个。
“没问题,我经常给我小侄女梳头。”他接过手,解开发带,细致覆在许长龄脑后,边操作边低语:“美人也要配合好手艺——好了……看看——!怎样?只有我了!”
经他一捣鼓,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还行。”方适然打量着笑道。
贺时与皱起眉毛低头看勾起的乐福鞋尖。只听着房间里一阵欢悦的认证结束了,才迈开脚步往前带路。
贺时与的步伐很快,跟在后面的许长龄几乎要小跑。起初,许长龄还为无心的耽搁感到抱歉,夹脚追了几步,越追她越快,也不由得生起气来。
两人就这么一个蛮力向前一个故意滞后,直走到空中花园区的西南后门,后头的许长龄才终于忍不住负气停下脚步。
不多会儿,贺时与就有所察觉地掉过头来。许长龄正环抱着自己,直直瞪着一处颔首停步在距离她两米外的地方。
清风撩动许长龄的发带,那发带眼看着又松了,贺时与不禁上前一步——
“干嘛——?”许长龄余怒未消,同时间退后了一步。这时,许长龄已几乎背靠玻璃门了。
“我有那么可怕?”贺时与说,“……我不能隔着两米跟你说话。”
许长龄放下手,背在身后,“你把我找出来就是问这个?”
贺时与缓缓上前弯腰拾起发带,“——你说的‘机会’……”她并不是想说这个,但真实的想法她说不出口。
“过期了。”许长龄斜乜着贺时与,“说完了吗?”她一扭身,把一只手放在扶手上。
贺时与拉住门,“这事真不能再拖了,我们能不能成熟一点——”
许长龄正等她这一句呢,歪头定了一定,笑吟吟转过脸来,“你还知道不能拖,我给你发信息到现在多久了?哦!说起来,你猜那晚,我在鹰巢碰见谁了——”
“——宁宵。还有陈启振。”贺时与面无表情回答。
许长龄脸上预备绽放的笑意开始消融,她一抬眉,“呵,有备而来啊——我说呢!”
“这事跟宁宵有什么关系?”
许长龄仰着脸,悄声反问:“你说呢……?”
贺时与回过味来,但这个所谓的‘机会’,根本无从谈起,因为根本子虚乌有,她该怎么跟许长龄说明?
“没话说了?”许长龄问。
见贺时与憋不出来一个字,许长龄使劲去拉门,贺时与固执按住了,挫败地说:“温懋说,你会同意跟他在一起。”
这话着实教许长龄很意外,然而她反应也着实快。这话必定不是凭空而来,前面一定有个前提,但无论前提是什么,温懋都合理具备这种自信。况且出于利益考量,这种没有情感,纯粹利益的结合,比大多数夫妻都牢靠,更胜于对她还有意思的陆烨。对现如今的许长龄来说,并不十分抗拒。
“那很好啊——到时我们结婚你早点到!”许长龄轻飘飘地说。
“许长龄……”贺时与吸气,贺时与呼气,一呼一吸间,就省略了许长龄最想听的事实,“温懋不适合——你听我说——”贺时与不得不承认,若许长龄嫁给了温懋,必定是珠联璧合风头无两,但他也是个黑洞,一单涉身其中,就再无拔出的可能!
“这是我的事,你没资格说。”许长龄打断了她的话,低头示意贺时与松开按着门把的手,贺时与却只是按住不放。
许长龄低声警告:“让人看见了!”
贺时与才把另一只手上的发带徐徐递给许长龄,许长龄伸手一抓,竟没扯过来,两人各执一头拉扯了一会儿,许长龄索性竖起眉将手一丢。思忖这会儿着实没有精神跟贺时与歪缠,得尽快去温懋那弄清来龙去脉,旋即换了脸色,娇媚地转嗔为笑,软声道:“行了,我考虑考虑……你不是还有事吗?”
……
另一头,许长龄刚随贺时与离开,温懋就端着酒杯和方适然沿着房间的主休息厅踱步来到迎宾的艺术陈列区——
两人站在偌大的水墨山水大尺幅前,昂首望着云环翠山,峰倚红日,温懋忽然“嘶”一声笑道:“你说,是云使山高,还是山使云高?”
突然这么问,不脱为王家的事。温懋这是在试她认不认得清位置了。方适然独自在国外待得太久,虽不爱打这种官场上的哑谜,却还是对答下去。
“山为骨,云为势。无山,则云无所依凭,只是浮烟;无云,则山虽险峻,不见其巍峨无极。”
温懋叹道:“也得要静云,要是一团乱流……就不见功效了。”
这是在说贺时与感情用事了,温懋现下这么说,或许大有两者择其一的意思。
“云哪有什么固定形状。流云冲顶,静云在腰,流中有静,静中有流。况且,就算她是云,你也不是山。”
这话题意外让温懋很感兴趣,“哦,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方适然没说话,只是松弛展开两臂,“这都是你的。”
温懋静静地笑着,“你真是你师父的好徒弟,我知道山是什么了——山是你!有棱有角岿然不动!”他用目光指了指那头的防窃听的会议室,“但除了自己,她似乎谁也不信?一个谁也不信的人,脑子里却全是人……瞻前顾后,意气用事,做事未免沦于被动。”
“我跟栾总也聊过,事情发生在半日闲,人是我的人,如果这次这件事需要负责的话。应该是我。”方适然想,若不是许长龄,她大概不会来到这里。可如今,许长龄的选择很明显。她不似贺时与,有那么大的背负和期许,她向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富日子她尝过了,穷日子她也能过,什么都可以,反正她什么都没有。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温懋抿一口酒淡淡说道。
“所以我也说了,这些都是你的。”方适然说。
新的认知纠正了旧日的误解,温懋竟有意外收获。这姑娘比他想象的有觉悟,她不止于可以抛下包括方家现有的一切,连她有没有以后都不太在意。栾若兰那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派系制衡或许真的已经过时了,现在是信仰的时代——“你这么为她,她知道吗?”
“这有什么好说的。”
两人正说着,突然外面有人问:“女士,现在可以上菜吗?”
温懋望向外间,许长龄说了声“上吧”便从转角满面春风地露出头来。
“你发带呢?”方适然率先发现许长龄头上的发带不见了。
许长龄很自然地答道:“哦……老掉,干脆脱了。”
“你这也不行啊——”方适然把脸转向温懋打趣。
温懋哈哈笑道:“失手了……”
三人闲聊了一会儿陈列区的艺术品,许长龄有意靠近了方适然,悄声道:“下午一起去温懋家玩。”
“……今天可能……我有点事,你玩得开心。”方适然抱歉笑道。
许长龄看了方适然一眼,往日她是绝不会拒绝自己的。况且方适然的后妈刚到,正是她撂挑子示威的时候,能有什么要紧的事?结合她方才听见的话,原本心中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疑问,此刻不禁认真疑惑起来。
许长龄不好强人所难,只得就此作罢。吃了饭,便独自乘温懋的车去他家做客。
方适然送走温懋和许长龄,便回Van为贺时与张罗后续的招待。考虑到她后妈刚到,又有栾若兰作倚仗,她只怕不干预会坏了贺时与的事。
和方适然预想的分毫不差,下午一上班,就有官方来检,幸得方适然干预得及时,才让贺时与顺利过渡。
两人一明一暗配合无间,忙到晚上送走了客人,才叫厨师煮了两碗面,两人坐在房间边吃边聊。
贺时与这一下午,吃饭、品酒、玩牌……本就因为心烦喝得有些上头,又碰见不用人劝,自己就一杯接一杯地灌的方适然,两人那股被学识、教养、理智压制,根子里的纨绔劲儿登时原形毕露。
摇色盅,抽扑克,掷飞镖,贴条子……贺时与呆滞着目光,挂着两缕长长的白条摇摇晃晃弹钢琴,方适然就倚着琴哼歌灌酒,方适然醺醺然挤在贺时与身边要她合唱,贺时与只不肯开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损,方适然冷不丁瞧见贺时与口袋的露出的一角丝巾,一把抽出来举起便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