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下腰,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仰起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最后一点翻涌的情绪。然后,她将空杯子轻轻放回原处,杯底与茶几接触后发出一声轻响。
“谢谢你的水。”她看向林月迟,目光平静地掠过她的脸,却不再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我现在头不晕了,就不打扰了,晚安。”
说完,她不再看林月迟一眼,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步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留恋。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轻轻打开,又被轻轻合上。
屋里重新陷入了死寂,暖黄色的灯光依旧柔和地笼罩着一切,却再也照不进林月迟骤然空洞的眼眸。
她僵直地坐在沙发上,尹枝最后那个平静到极致的“好”字和她转身离去时那份斩断一切的决绝,在她心里凿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留下了一片冰冷绵长的闷痛。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刚刚挥出去的右手,掌心依旧残留着灼热的麻痛感。就是这只手,刚刚打在了尹枝的脸上,打碎了她最后的希望。
今晚的一切,像一部失控的默片,开始在她混乱不堪的脑海中疯狂回闪。
为什么她要那么急切地向尹枝说明自己和项申杰那尚不明确的关系?为什么和项申杰在一起时,连最基础的牵手都需要她在心里反复说服自己?为什么当项申杰的吻靠近时,她会像受惊的动物一样本能地躲闪,甚至产生一种生理性的排斥和逃离的冲动?
而尹枝刚才的那个吻强势得毫无章法,像一场不由分说的掠夺,甚至有些粗暴,她应该感到厌恶才对。可为什么,在最初的震惊和挣扎之后,在尹枝的气息包裹住她的时候,她的身体却出现了可耻的背叛?她竟然没有感到预想中的恶心,甚至在某个瞬间,当那清冷熟悉的气息靠近时,她紧绷的神经有过一丝细微的松懈?
混乱的思绪如同风暴中的雪花,将她彻底淹没。她跌坐在沙发上,空气里似乎还萦绕着尹枝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以及一丝眼泪干涸后挥之不去的咸涩。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窗外的夜色由浓转淡,灰白色的天光像水一样漫进客厅,她才起身走回了卧室。
同一片天光下,尹枝正望着卧室的天花板出神,她的眼眶干涩得发疼,感官深处那被拒绝的钝痛与唇上残留的触感却异常清晰,甚至反复灼烧着她,令她辗转反侧。
隔天清晨,尹枝带着未散的倦意踏进办公室,视线瞬间被桌上那束庞大而张扬的红色玫瑰花束攫住。热烈的红色,在她那以黑、灰、白和冷色调金属为主体的理性空间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
怪不得今早一路进来,遇到的下属和同事笑容里都带着几分打量。
连她那个向来谨慎本分的助理,送文件进来时,眼神都忍不住往那束过于瞩目的花上瞟了又瞟。终于,小姑娘没忍住,将文件放下后,带着羡慕和好奇小声地问道:“尹总,这花好漂亮啊,是……哪位追求者送的呀?”
尹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从那些娇艳欲滴的花瓣上冷淡地移开,落回电脑屏幕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的天气:“你喜欢?送你。”
说罢,不等助理反应,她已经干脆利落地起身,将那一大束沉甸甸的玫瑰连带着精致的包装一起拿起来,不容分说地塞进了对方怀里。
助理被这突然的“馈赠”弄得手足无措,抱着几乎遮住她半张脸的花束,又惊又喜,又有点惶恐不安:“啊?尹总,这……这不合适吧?这是别人送您的……”
“没什么不合适的。”尹枝已经坐回位子,重新看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击起来,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摆明了话题结束,“处理掉,或者你带回家,随你。”
不需要任何猜测,这种高调、直接、不容拒绝的风格,只可能出自一个人——顾冉。
打发走表情复杂的助理,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重新将喧嚣隔绝。尹枝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光标机械地闪烁着。几秒后,她还是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手机,拨通了那个最近频繁出现在通话记录里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听筒里传来顾冉带着笑意的、慵懒又笃定的声音,仿佛早就预料到这通电话:“早啊,尹总。喜欢我送的‘晨间问候’吗?我觉得红色很衬你。”
尹枝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专业,带着明确的边界感:“花收到了,谢谢顾总的好意。不过,以后还是请不要往我公司送这类私人物品了,影响不太好,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影响不好?误会?”顾冉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行,我明白了。那下次我让花店直接送到你公寓,保证足够私密,绝不影响尹总雷厉风行、不近人情的职业形象。”
“顾冉,”尹枝的耐心在昨夜巨大的情绪消耗后本就所剩无几,此刻几乎告罄,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强调,“你是不是存心的?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无论是公司,还是我家,以后都不需要特意送花给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到此为止,谢谢。”
“好好好,听你的,你是总经理你说了算。”顾冉从善如流地应道,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妥协,反而像在纵容一个闹脾气的小孩,“那下次换点别的。不打扰尹总日理万机了,再联系。”
听着电话里干脆利落挂断后的忙音,尹枝有些脱力地靠向椅背。
顾冉的追求热烈、直接、充满掌控力,她就像盛夏正午毫无遮挡的阳光,强势地想要照亮她每一个潮湿晦暗的角落。她无法否认顾冉本身的魅力、能力和两人在事业上的契合度,那是一种势均力敌的吸引力。但这种被不由分说地靠近、被步步紧逼的感觉,在某些时刻让她感到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