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耐心,或者说,他那建立在沙砾上的期待,终于消耗殆尽。他找来了最信任的、签署了最严苛保密协议的私人医生。
诊断是在别墅的医疗室里进行的,章念泽全程在场。医生完成了所有检查,看着屏幕上复杂的生理数据图谱,面色凝重,最终不得不据实相告。
“念泽先生,郭女士的基因序列和血型本身就属于极难受孕的体质。”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而半年前的那次流产,造成了子宫内环境的严重损伤和不可逆的粘连……根据目前的评估,她再次怀孕的几率……无限接近于零。”
无限接近于零。
医生的话,像一道最终的判决书,在寂静的医疗室里回响。
章念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流露出一种巨大的、无法掩饰的痛苦和……绝望。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强求,甚至他背负的罪孽,最终都指向了这样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结局。他不仅失去了那个意外的孩子,也永远失去了通过孩子与她建立真正联结的最后可能。他站在那里,像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濒临破碎的苍凉。
一直安静地坐在检查椅上的郭申艾,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那抹深刻的痛苦。她的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
等医生离开后,医疗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凝固得如同冰块。
郭申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抬起眼,看向依旧僵立在原地的章念泽,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我们聊聊吧。”
章念泽缓缓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她眼中没有嘲讽,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近乎谈判般的冷静。
“……好。”他嘶哑地应道。
他们回到了那间充满少女梦幻感的卧室,但气氛却与这里的装饰格格不入。
郭申艾没有拐弯抹角,她直接开口,语气清晰而平稳:“我不喜欢你。”
章念泽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我知道。”
“我想搬出去。”她继续说,目光坦然地看着他,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事实。
章念泽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犹豫或者别的情绪,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冷静的坚决。他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最后的希冀:
“是不是……我同意你搬出去,给你钱,你就……不会再恨我了?”
郭申艾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近乎卑微的祈求,一种奇异的感觉掠过心头。她努力牵动嘴角,挤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甚至有些僵硬的微笑,回答道:
“是的。”
这个微笑,这个“是的”,如同最后的交易砝码。
章念泽定定地看了她几秒,仿佛终于认清了一个他早已知道、却不愿承认的事实。眼前的申艾,和以前那个宁愿自己吃苦也不愿接受他施舍、内心柔软而坚韧的申艾,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现在的她,更直接,更……务实。或许,这样也好。至少,他们之间,还能用这种清晰明了的方式,维持着一点联系。
一种混合着巨大失落和某种扭曲释然的情绪,在他心中弥漫开来。
“好的。”他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房子的钱我来出。每个月,我会给你足够……让你生活得很好的生活费。”
他说完,走上前,出乎郭申艾意料地,极其温柔地拥抱了她一下。他的拥抱很轻,带着一种告别般的克制。然后,他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那吻,带着无尽的凉意。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便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郭申艾站在原地,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他嘴唇微凉的触感。她抬手,轻轻擦了一下。心中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巨大的、如同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空旷而真实的沙滩般的——自由。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星际资产配置策略》,重新坐回秋千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阳光依旧明媚,而她,即将开始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一段建立在金钱与独立之上的、未知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