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水声哗哗渐起，刘长杰愣在原地，很难消化方才陆冬迎丢下的那句“各凭本事”。

他竟错生一种恍然大悟的荒谬感。

真实的陆冬迎在他面前一点点破壳，刘长杰不知该是欢喜，还是应该想起缓冲。

“冬迎，你为什么会有这种理解？如果你是齐义琅……”刘长杰守在浴室门口，等陆冬迎洗完出来撞他个满怀，在扑面而来的潮热水汽里，迫不及待想要从陆冬迎口中套出一些语句，以此来对心底的退意证伪。

陆冬迎停在离他心脏不到十公分的距离里，闻言缓缓抬眸看他，湿了的发梢聚着水珠，有些从他眉眼间蜿蜒淌下，像清泪。一副无辜的模样，已然和刚刚刻薄的一面完成了割席。

“字面意思。”陆冬迎就这样和他对视了几秒，率先叹了口气，将擦过头的浴巾挂在他脖子上:“哥哥，你该洗澡了。我等你。”

刘长杰被他这明显的暗示一下弄卡壳，他只觉得不可思议，急得放大音量:“我！我不想做，都这种时候——”

“什么时候？”

陆冬迎温声打断他，听起来也像没有多少气力可供消耗一样，收着劲头说:“因为我认可法官的判决。因为我一直强调，你不应该多管闲事，也不应该回崇城。”

“这是我所有的想法。”

“对我来说案子结了就是结了，你和他们总算可以结束，就差把铺子的手续都办齐，我们好上北京，你继续去饭店上班，我继续和你过日子，争取先把欠的那笔违约金凑齐还了。就这样。”

陆冬迎条理清晰，轻巧就纠正完刘长杰的用语歧义:“我只是在平常的一天，对伴侣提出我的生理需求。你可以不想要，可以拒绝我，没必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

刘长杰不知自己该作何姿态了。

“你昨晚是自己一个人……的吗。”

“嗯。”陆冬迎已经算在示弱了:“我有时候会特别想，没有具体原因……可能单纯有瘾吧。现在也是，因为回到崇城心情不好，做了我睡着会好受一点，比抽烟喝酒管用。”

刘长杰回想起他昨晚的异常，人没有三头六臂，一旦开始贪多就会捡了芝麻丢西瓜，硬要去对比去二选一，刘长杰不可否认陆冬迎才是更重要的那个，所谓尽人事听天命，结果如此，自己没必要再跟还在生病的爱人扯什么辩论赛……

他一下消了羞恼和猜疑，因为这样温和讲出自己正在需要他的陆冬迎很少见，比以前把真话憋在心里、绕着弯强迫他配合的时候要进步不少。刘长杰摸了摸他的额头，凉凉的，目测也还好:

“对不起，这些天让你受影响了，虽然……我现在确实提不起做那事的想法，但应该能换个方式，咳。”

刘长杰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决定听他的进去洗洗:“等我。”

“嗯。”

陆冬迎侧开身，待刘长杰进去冲澡的间隙，拉开床头柜抽屉选了盒日期新点的安全套，一直到刘长杰洗好出来，手里都还拿着，像是把背面印的生产信息都默念了一遍。

“……”

刘长杰总觉得，陆冬迎永远在孤独。

“冬迎，其实……你现在做这种事，也并不会得到享受。是吗。”

刘长杰拿过吹风机给他烘头发，蜗居一年以来刘长杰每提起带他去理发，陆冬迎就总说明天吧，明天会去理，然后日复一日不去行动。此时他的刘海已经盖过眼睫，鬓角覆住耳廓，后脑勺那撮都能用小皮筋扎个小揪了，胜在发质依旧黑亮柔顺，瞧着只是多了几分素雅的书生才气。

刘长杰确实读不透他，即使陆冬迎已经变相许诺了会和他好好生活下去，但所展露给他的言不由衷的真实还是太少太少，他尝试从回忆里甄别出某些能够支撑解释的细节:

“因为我见过，你发自内心想要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而不是……将本来应该轻松愉悦的亲密行为工具化……我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

“你需要找到平和一些的解压途径，抽烟喝酒性/爱，这些都太剧烈，等那股劲过去你的不开心依然没有缓解，只会更加拖垮你的身体。”

“你是被梁书勤传染了吗。”陆冬迎听他的口吻，联想到今天和女医生那场不了了之的对话，继而想起“乱”给人诊断的梁书勤——潜意识里，陆冬迎抗拒自己沦落成一个病人的事实，那种意味着和麻烦绑定的歧视或者优待，他都不想要。

“……为什么提他?”刘长杰很久没想起这个人了，心情微妙:“你还跟他有联系?”

“没有。他以前在英国读过心理学，明明不干这行，还总喜欢操心别人的心理健康。”

“可现代人谁多多少少都有过不痛快的时候，所以我就说他矫情。”

吹完头发，陆冬迎终于将盒子放下，躺上床拿被子盖住自己，只留出半颗头:“哥……你见过那张纸了吧。几年前，是梁书勤给我弄的，说实话我也没明白为什么要留着它，可能在遇见你之前我很少住在海景房，常年出差在外到处飞，只把那里当做休息度假的地方，一来二去就忘了扔。”

“怎么想起来聊这些……”刘长杰感觉不太真实，陆冬迎几乎没有主动找他谈过心，忽然打开的话匣子让他没来由心慌:“你今天出门遇见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