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冬迎饮尽那盏茶,心想不如给那只鹅留下点纯粹的东西,反正日后也不会再见了:“这些年辅佐唐衷的报酬。”
【 “冬迎,我觉得人生在世,是要给自己留一些牵挂的,可以是物件,可以是亲人朋友、在乎的人爱的人……它们都是组成生活的一部分,有开心的事一起分享,有难过的事一起分担。说实话以前我也没有这种想法,脑子里只会想过了今日过明日,夜深人静偶尔也会觉得孤单——直到遇见你。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幸运,好幸运还能遇见你。不过,我也发现了,孤单寂寞其实都是无解的,最终人都只能向内求,但有同行的人陪伴总归会过得轻松点,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排斥去参与这些生命体验,就算碰到困难很麻烦很拖沓,你把它们当成游戏里一道道小关卡去攻克,一步步来,总会收获到意想不到的结果。你觉得呢?”
“……哥,你很适合去投稿心灵鸡汤,是有些文学天赋在的,我相信以你的阅历,说出这些话来比那些专家都有说服力。”
“哈哈是吗,我虽然笨没读过高中,但语文成绩还是可以的,小时候常考九十多分呢!”
“唉……”
“怎么忽然又叹气?”
“没。只是在想……哥,陈赋和蔡阿婆,对你来说真的重要吗?”
“唔。也不是吧。但毕竟相当于一个铺子里生活了六七年,我看着陈赋一天天长大,看着蔡阿婆一天天老去,互相都有过帮衬扶持,不忍心罢了。我想自己有余力的情况下帮他们一把,万一陈赋真是被冤枉的,或者罪不至此,我都想替他们争取一下……冬迎,你别生气,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我会把握分寸的。帮他们是我自己的想法,我也不想牵连到你,反正现在只能告一段落,就先把咱的事办齐呗,回头再想其他办法。”
“……对不起,哥,我刚才控制不住冲你发了火。”
“嗯,不怪你。对了,你刚刚说……如果你是齐义琅你也会那样做,到底有什么说法?我一直想不通……”
“……”
“想不通齐义琅会背叛陈赋。陈赋和蔡阿婆明明对他不差,而且他叔很可能是对他……趁这个机会讨回公道不好吗?陈赋是为了他啊!律师说只要他松口就可以往正当防卫的方向重新上诉,陈赋也不至于受这种牵连。”
“你觉得齐立雄要真长期虐待了齐义琅,不考虑法律判刑标准,他应该被处死吗?”
“按照法律这种人渣估计要判坐几年牢吧……”
“是。齐义琅已经满14岁,事就算被捅出来也很难上升到□□罪,极理想的情况下最高才十五年。十五年,对于齐家这种崇城本地的中产教职工家庭来说,面子比真相更重要,这只能是家务事,甚至都不能成为一桩丑事。”
“……你继续说……”
“齐义琅刚成年,社会经验空白,本来爹不疼娘不爱的,忽然齐家人战线一致说要站他那边,自此伤害他的人死了,否认性向和受到伤害就能成为正常人,在大学里重新开始、不再轻易被人歧视,代价只是一个陈赋、一对没有任何依靠的祖孙……你说他会怎么选?”
“可是!可……他,他良心不会痛吗,这些事他总有一天要面对的……”
“哥,你是理想主义者,可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各凭本事啊。”
“我得想办法找齐义琅聊聊,他不应该……”
“所以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你觉得齐立雄该死吗?”
…… 】
这些天刘长杰在城中村里来回打点,走动多了就有原先不太熟络的邻里商贩认出他,都跟见了鬼一样。
人们拉住他问陈赋的事,听完唏嘘,开始定义同性恋就是变态,属于人性扭曲道德沦丧,遣词用句都理所当然地很难听。过后,又八卦问他是怎么从东南亚那片鬼地方逃命回来的,可见谣言编得多么离谱。
“……”
刘长杰时常想起陆冬迎那番话,原以为自己已经算思想保守,刚好他爱上的是陆冬迎,既事实无法改变,他不会跟自己过不去,同性恋就同性恋,他只当是正常的身份转变,影响不到人的本质。
可等这些偏见和谩骂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侧,刘长杰才明白这些根深蒂固的恶意是多么沉重,即便是自己应对王殊女的羞辱和责备时也不可避免感到了钻心的难过,虽然现在的他已经不想在意了。
他对人们口中那段啼笑皆非的“缅北奇遇”进行了打假,推测王殊女和刘长霖再上崇城找他时也没有暴露他变成一个同性恋的事,估计也是怕说出来丢面子——
“老板,这些器材我们就拖走了,账已经汇入您卡号了。”
几个搬运工刚将刘长杰开铺子留的磨浆机蒸屉锅碗瓢盆啥的打包好,整整一辆大面包车的量,前些天找到个同行业准备摆摊创业的卖家,折旧4.5折给处理掉了,手上就多了三万多的余裕。
天色已经暗下来,他再次检查一遍账目,没问题就在单子上签了字,走出巷口目送那辆载着他近十年光阴的面包车开远,才一步步返回小厨房,关了水电拉下卷闸,将钥匙归还给一齐陪同来的房东。
后来收店的大叔也走了,刘长杰接到陆冬迎的电话,说是从唐家回到酒店了,还没吃饭,问要不要过来找他。
“我在城中村里头呢,今天把机器啥的都卖了,刚完事。”刘长杰听到他声音,觉得缓过来一点了:“老乔说想一起吃顿饭,等会儿还得帮他去宠物医院接黑蛋回来,你出来呗。”
陆冬迎想起那老头,觉得老人间接帮过他大忙,是得露面道一下谢,就同意了。
晚风轻巧,陆冬迎进沿街药铺买了几盒降血脂补钙的保健品,看见有宠物专区也顺手给黑蛋买了零食罐头,等他选完大袋小袋进了巷子,发现又迷路了,竟然脑子一抽,经过了房东大姨的卤味档口。
“……”
房东大姨烫的是崇城中年妇女爱捣拾的时髦烫发,立在门口正嗑瓜子,和陆冬迎大眼瞪小眼。
片刻,大姨闲聊似的,问:“哟帅哥,你这大袋小袋,要回来串门啊?”
“……”陆冬迎挺直腰杆,敷衍地挤出一个笑容:“是啊。走了啊姨,我赶时间,有空回聊。”
他径直往熟悉的路里面走去,拐过弯时听清女人忒的那一声死同性恋,心里闪过一瞬疑惑,但也没继续深究。
“冬迎!”
终于走到老乔的理发铺,看见黄色吊灯下刘长杰和老乔都在等他,那坐轮椅的阿公视力还很好,认出他来,张嘴就骂:
“谁教你留这埋汰头发的!浪费!给我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