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见过他?”
黎静招手让他坐下,亲自沏了杯茶,要像以前一样和后辈闲聊家常,让陆冬迎放松不少,她说:
“去年你在马来出事,不再想留在那边,到了要把所有关系全部扔下的程度,司真就都跟我提了,我担心你一直跟自己较劲,不会回国找人帮忙……没想先等到你哥,他自己找了关系上门,我就问他你的近况,难办的话唐家会出面解决,但他只和唐衷单独聊了会就走了,说是你不想拿的东西他也不会替你接,倒跟你一样是个有性格的。”
听完,陆冬迎不意外。
不意外黎静会通过王司真和方嫘打听到他离开崇城之后的发展,包括刘长杰这号无关紧要的角色,可能也挥挥手的功夫指派属下去查了一遍,换作某人肯定视这种“窥探”为一种专权的控制,陆冬迎却清楚黎静给他的这份额外关注是发自真心,一时说不出心里多少是感动,又有多少是对谁的羡慕。
“上次走得匆忙,没有跟伯母您交代原委,是我任性了。这次来想专门说清楚,往后我们应该先在北京过渡几年,要定居或是换哪个城市……暂时还没有计划。”
陆冬迎吞回那句“大概率不会回崇城了”,但他知道对方能明白。黎静一时偏开话题,就问了些他们在北京的工作生活,没提有关人情利益的帮扶,陆冬迎都大致答了,了却一些牵挂。
可做母亲优先想的永远是自己的儿女,陆冬迎终究是个外人,他知道此行免不得要面对一个不太纯粹的局面,他等着,终于黎静感慨说:“……如果唐衷能跟你一样辨得清是非就好了。
以前托司真管他,是因为王唐两家是世交,他们几个相当于一起长大,司真她不计较也就谈不上麻烦。”
你就不同,当初你我只有廖廖几面的缘分,以你的眼光按理是瞧不上和他往来的,但你愿意给我个面子去和他交朋友,在许多事上已经尽了仁义,是唐衷他自己福薄接不住,我哪里会怪你呢……”
陆冬迎听着,端起那杯茶,仍稍微烫手,抿下去煨着胸腹,有些话到了嘴边忽然千斤重。他默了默,凭第六感朝厅门的方向看过去。
两年未见,昔日嚣张自傲的青年拄着拐杖杵在门口,经历了什么,宽大家居服下竟看出有些形销骨立,脸颊因为太瘦凹了下去,衬得那副神态更加不友善,也不知是见着陆冬迎后变的脸,还是一直如此。
“你把他叫来做什么?”唐衷语气平平。
母子俩现今关系不好,被爱着的恃宠而骄,对约束自己不去行差踏错的天然上位者报以怨怼,却没有反省过自身,也没有将矛头对向真正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就要追溯到上一代甚至上上代的恩怨了,其中没有谁能成为最完美的受害者,也没有谁生来十恶不赦。
该是拥有血缘羁绊的人都要经历的烦恼罢了,陆冬迎这个游离世间的孤儿,自然都体会不到。
他为黎静而来,对唐衷只剩公事公办的态度:“是我自己来的,下个月我和刘长杰重新上北京,就来跟伯母道个别。”
“你跟他还没分?”唐衷想了想,嗤一声:“有够贱的。”
黎静喝道:“怎么说话的!不是让你别下楼乱跑,万一又不小心摔了。”
“想锁我一辈子是吧?说话都要管,合着我做什么你们都不满意,转头把外头不知哪来的贱人当块宝。”唐衷没有看陆冬迎,却句句不留情面:
“既瞧不起人,还想清高站着把饭讨了,倒反天罡骑到主子头上来。说吧,这次又想从我家挖什么好处,又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
“唐衷!” 黎静急火攻心,平日他一个人在家里闹就算了:“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么就变成这副样子啊!”
“伯母。”陆冬迎对这类谩骂已经免疫,唐衷有什么劣性他早了然于心,外部干预不成功,再发展到如今地步是必然结果。他及时拍了拍黎静的肩膀,给她端了放温的茶水,安慰她别动怒:“伯母,我来跟他说,虽然不保证他能听进去。”
“你踏马别碰我妈!”
一见他们又悄声说话似不把自己的愤怒放在眼里,唐衷真像刘长杰说的疯了一样,拄着拐杖冲进客厅,伸手就想将陆冬迎扯开,谁知陆冬迎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坚决有力,疼得他愣在原地。
“够了,唐衷,成熟一点吧。”陆冬迎才偏头打量他一眼,开口道。
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分毫对昔日情谊的惋惜,是种不屑于投注感情的冷漠。唐衷盯着他的眼睛对峙了几秒,只觉得自尊心再次被践踏,心底那团黑色的妒火愈烧愈烈:“既然走了,连度恒那些股份都要折现带跑,那干嘛还要回来?为什么!”
“我想你误会了,我做任何决定都基于个人需要,并不会因为谁轻易改变计划,包括离开唐晟集团名下的度恒。”陆冬迎明了他的言外之意:
“司真有句话说错了,你跟我绝交不是因为看不穿我,是你看不透你自己。
当然,你很清楚每天无论在哪儿睁开眼,自己都还是众星捧月的唐家少爷,富贵出身是老天爷给的,你可太清楚了,整天抱怨父母长姐薄情重利,好似郁郁不得志,然而实事没有认真干过,还自恋得以为地球人都要顺你心意围着你转。”
陆冬迎不在意黎静还在旁听,他就这么说了:
“可惜,至今你拥有的外在品质都跟你本人没有多少关系。曾经我也解释过了,伯母托我关照你和我们做朋友是两码事,从前你活得还算坦诚,这点对我来说交朋友足够了,可也已经回不去了。
当初如果不是和伯母陪你演那出戏,你早在两年前那场车祸里死了,何必等到今天?”
“……”
掌中的手臂猛地挣脱开,唐衷对上陆冬迎一时被驳得哑口无言,眼眶发胀,渐渐变红。
真相已经在过去两年里被黎静或者方嫘甚至唐虔讲明了无数次,陆冬迎确实作为他关系密切的好友替他清扫了很多事业上的麻烦,唐家权力交接闹得最凶的时候,家族里一些投机取巧的旁支盯上唐家两姐弟的性命,眼线渗透得悄无声息,David就是其中之一,就连万氏万重山都没能及时排查出来。
说到底,唐衷借不被爱的由头自暴自弃,管不住自己下半身,即便不是David也会有别人趁机接近,何来被陆冬迎全方位监督、连床伴都给他安排好一说……
事实唐衷已经不怪陆冬迎事先隐瞒实情干涉他的生活,他埋怨的是那些更加晦暗难解的东西,可陆冬迎早已看穿他,如同拥有上帝视角,怜悯一般同他交这个朋友——唐衷不能原谅。
“那还不如让我早点死了!”他逞强抛下这句话,然而陆冬迎离得近,看出他其实快要哭了,心里却始终翻不起一点波澜。
伤心的人是黎静,她平日不怎展露明显的情绪,此时因为这句大逆不道的话站起来,抬手想朝唐衷脸上扇去。
打空。
唐衷歪过头,躲开她扇过来的耳光,红着眼看了看黎静,又看看始终冷淡的陆冬迎。
这只高傲的吠鹅就这么拄着拐杖走了。
“……”
人不是必须向上走的,有时一步踏错往山下滑坡,在执念和淤泥里呆久了,愿不愿意爬出来、能不能爬出来都是命数天定的事,即便唐衷有朝一日被“教化”,回头也不会评陆冬迎的功劳,有些关系一旦开始出错就只能错过了。
陆冬迎意外又有些庆幸没有生在这种家庭里,平白受了约束,目之所及都与钱权利益挂钩,爱不能纯粹、恨不能评说,真真没什么意思。
他想刘长杰了,想躲在呆子温暖又宽大的胸怀里来段午憩,别提有多心安。
“伯母,我忽然想向你讨个报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