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年纪轻轻的,你还有大把机会,舞厅不适合你。”
“可是我也不知道。”
“该去。”
莺歌不愧是莺歌,三言两语就能转身走人,什么都不需要,可是空虚更袭来了。
他慢慢地沿着街道走了很久很久,直到胃里似乎穿了个孔,用疼痛提醒他,很晚了。
选择了一家炒面露天摊子。烟雾弥漫。
四十岁,工薪族,劳工族,脸粗,手干,一个又一个平实的食客,囫囵吞完一碗又一碗的炒面,比张牧先离开。
他还在吃,油腻在空空的胃里,困住了,很难咽下。
今天,张牧尤其不想早点吃完。他观察店里的食客。匆匆忙忙的同行人,他却悠闲,让人感受到莫名的心理优越。
2098的纳津市,科技发达,但食物短缺。
不是每个人都有经济能力,可以过优渥的生活,而相对的,占人口百分之五的人,却拥有一切。金钱,资源,权力。
AI占领了大部分的低端劳动市场,一部分选择领最低收入,转向心灵的追求;一部分则做了无法被替代的工作,即为,做下位者,提供情绪价值。
正当又赚钱的活儿不多。
这让普通人很难去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米面粮油之外,新鲜食物的价格高昂,普通人难以企及。一份平常的生活都需要艰苦的努力。
也就是因为这个,张牧几乎没想过完全拒绝董红远的要求。夜场的主持人他不喜欢,去OPIB,起码比现在好。
今天的情绪,适合去一个地方。
熟门熟路,张牧走进一间三楼里侧的病房。
单人病房,床上躺着一位妇人,五六十岁,被仪器包围,双眼闭着。
这里是松明医院。
张牧低声:“我来了。”
一阵静默迎接了他。
他打开一本书,就在床头放着,居然是一本诗集。
张牧很意外,还是读道:
我无数次地检查,自己所处的世界是否真实/
是不是因为昏迷了,才在脑中演绎了一场瑰丽的梦/
这一切仿佛都是没有发生一样/
直到我仍旧能看到你/
看到你针刺下的乌黑血管。
张牧忍不住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掀开薄薄的一层纱被。
那是一条瘦瘦的手臂,抽完血后满是针管和青乌突起。
张牧不忍再看,轻轻地放下被子,将手背放在眼睛上,感受到清醒的眼热。
“你还好吗?能听见吗?”
床上那人自然不会有回话。已经五年了。还活着,有心跳,已经是极大的幸运。
他也没有再说。
张牧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用手指在窗框边轻叩。
“嚓,嚓。”
“对不起,先生,医院里不让抽烟。”身穿黄色护工服的一位大姐走进来。
张牧转过身。
“是你!”大姐惊喜,“哦,我以为我听到打火机的声音呢。你怎么,呃,来了?”
“来看看。”
“也是,有好久没来了。忙什么呢?”护工刘姐话声亲切。认识张牧也有几年了,真的像亲戚大姐一样。
“赚钱呐。”
“好事儿。总是在这儿,也……做不了什么。看你状态不错,工作挺顺利,成家了没?”刘姐熟悉地关心他,张牧却接不住这密密的话。
“大姐,你说,人躺着,会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什么了吗?”
“当然知道啊。所以我们每天都会来擦身,读书,你要常来看她。”
张牧不奢望刘姐能理解他心中的苦闷,偶尔的情绪流动,果然得来的是陈词滥调的安慰。
他也笑笑,拿出准备好的一盒礼物。
“要麻烦你照顾她了。”
“活在这个世界,就要观察这个世界,欣赏他的美,认识他的奇妙。不然就像她一样,不是亏了吗?在认识一棵树的前一天和后一天,你的人生都会不一样。”
张牧愕然回头。
护工姐姐笑着说,“那本诗集里有,念得多了,我也记得。虽然大姐没什么文化,不太懂,但我想这话,可以安慰你。”
张牧轻轻点头,真心地说了谢谢,“我往账户里又存了半年的钱,足够了。拜托刘姐姐,多帮我照顾。”
“应该的,你这个孩子……也是……不容易。哎,好。我知道了。”大姐识趣地出门了,将门轻轻掩上。
已经十五年没人说他是个孩子了。一阵温暖流到他心里。
“我要走了,去一个,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2098年9月15日,张牧的账户里汇入了十五万星云币。
9月16日,张牧去上班了。甚至提早了一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