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罗马到伦敦的路走了将近半个月。
马车沿着意大利半岛北上,穿过托斯卡纳的丘陵,经过米兰,翻过阿尔卑斯山的隘口,进入法国南部。
然后从里昂一路向北,经过第戎、巴黎,最后在加来港乘船渡过英吉利海峡,在多佛尔登陆。
玛丽在马车里待的时间比在旅馆里多不少。
窗外的风景从意大利的橄榄树和葡萄园逐渐变成了法国的葡萄园和麦田,再从法国北部的平原变成了英格兰东南部的丘陵。
天气随着国家的变化而变化,从罗马的干冷,到阿尔卑斯山口的寒风和积雪,再到法国南部的湿冷。
在英吉利海峡的渡船上,海风卷着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和他们几个月前离开英国时完全一样。
在多佛尔港上岸的时候,玛丽站在甲板上看了一眼码头上的石墙。
白崖的轮廓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浅浅的米白色光泽,那道长长的白色崖壁从海岸上延伸出去,像是一堵巨大的屏风,把后面的英格兰大地挡得严严实实。
玛丽觉得那道白崖比上次离开时更亲切了一些,像是家乡的朋友在很远的地方举起一盏灯,照耀着游子回家的路。
玛丽他们的马车从多佛尔到伦敦走了一天半的时间。
这一路上,玛丽从车窗往外,看到了熟悉的英格兰风景:深绿色的丘陵、修剪整齐的树篱、灰白色的石头村庄,还有那些在田野里低头吃草的羊群。
路边的树是橡树和山毛榉,书上的枯叶已经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的天空下交错着,像是用铅笔在纸上画的素描。
伦敦在黄昏时分出现在前方。
城市的轮廓比玛丽记忆中更大,也更拥挤了。
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深灰色的影子,几座教堂的尖顶从屋顶上方刺出来,在渐暗的天色中变成了几道模糊的剪影。
街上的马车和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路边的店铺亮着灯,橱窗里的商品在灯光下闪着各式各样的光泽。
马车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最后在一栋四层高的砖房前面停下来。
房子的外墙由深红色的砖墙构成,窗框喷上了白色的漆,房子的正门上方有一盏小小的门灯,灯罩是半圆形的,里面亮着暖黄色的光。
大门前的台阶是由浅灰色的石板铺成的,被仆人打扫得锃亮,连石缝里的一点灰尘都看不见。
“赖特家到了。”莫里斯上尉从马上下来,走到马车旁边,伸手帮玛丽打开车门。
玛丽下了车,站在台阶下面看了看这栋房子。这是赖特家在伦敦的房子,她来过几次,但是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去,她还从未在这里长住过。
在玛丽童年的记忆里,这栋房子更像一个过渡的场所,住上几天就回肯特郡了。但是这一次,她将在这里住上一整季,直到社交季结束。
早早得到消息的管家已经站在门口等候玛丽多时了。
赖特家伦敦房子的管家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姓埃利斯,在赖特家干了快二十年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玛丽小姐,欢迎回来。”埃利斯先生弯腰行了个礼,“房子已经打扫干净了,房间也按您的习惯布置好了。壁炉是今天早上新生的火,房间里很暖和。”
“谢谢你,埃利斯先生。”玛丽微微一笑,赞赏道。
泊西小姐紧随玛丽,从马车里下来,手里提着小箱子。
埃利斯先生顺手接过泊西小姐的箱子,并转头对站在一旁拿着行李准备离开的莫里斯上尉说:“莫里斯上尉,这一路上辛苦了,明天在走吧。”
因为长途旅行而感到疲倦的莫里斯上尉点头同意了邀请,并对埃利斯先生道谢:“好的,我现在急需一杯热茶或者一杯热的威士忌。”
“玛丽小姐,莫里斯上尉,泊西小姐,请跟随我来。”埃利斯先生听到肯定的答案后,转身领着他们走进门里。
门厅不大,但很高,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小吊灯,灯光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门厅的左侧是楼梯,右侧是一扇敞开的门,通向客厅。客厅里的壁炉烧着木柴,火光在墙面上跳跃着,把整个房间映得暖融融的。
玛丽在门厅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这间她不常来的房子。
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幅画,大多是风景,有一幅是赖特庄园的旧画,画的是夏天的花园,石竹花开满了小径两旁。
她认出那幅画是她七岁那年夏天画的,笔触还很稚嫩,但颜色调得很准。赖特先生把那幅画装裱了,挂在伦敦的家里。
玛丽三人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休息,沙发旁的小桌子上已经摆上了一壶热红茶,以及配红茶的热牛奶和一小罐方糖,桌上还放着两碟点心。
埃利斯先生在询问了玛丽三人的口味以后,分别在他们面前放了一杯英式奶茶。
玛丽捏着杯柄,喝了一大口热奶茶,满足地叹息了一口气,旅途上带回的寒气被这一口热奶茶给消散了不少。
泊西小姐靠在沙发上喝着奶茶,缓解疲惫。莫里斯上尉则是大口大口地迅速喝完了一杯奶茶,又吃了几块点心后,便向玛丽告辞,离开了赖特家。
壁炉里的热气加上精神上的疲惫让玛丽变得昏昏欲睡。
“埃利斯先生,父亲和母亲什么时候到?”玛丽问,她站起身打算去房间里休息一下。
“赖特先生来信说,他会在社交季开始前一周到。赖特太太和乔治少爷晚几天,大概在舞会开始前的三四天到。”埃利斯先生说,“泊西小姐的房间在二楼,您的房间在三楼,和上次一样。”
玛丽点点头,跟着泊西小姐上了楼。她的房间在三楼的东侧,窗户对着街,能看到对面那排砖房和街道尽头的一小段教堂尖塔。
房间里的家具是深色木头的,床铺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枕头上放着一条叠好的羊毛毯,毯子的边缘绣着赖特家的徽章。
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型的冬青,深绿色的叶片上凝着细小的水珠,显然刚被浇过水不久。
玛丽把行李放在床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湿漉漉的石板路面上晕开,像是一团团模糊的暖色斑块。
远处有人赶着一辆马车经过,马蹄铁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渐渐远去。
叮当叮当地声因吓跑了玛丽的睡意。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整理行李。她把从意大利和法国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在桌上。
给赖特太太的丝巾,给赖特先生的旧书,给乔治的玻璃小鸟,给查理的威尼斯墨水台,给艾米丽的意大利帽子,还有给贝尔的一串威尼斯玻璃珠子手链。
每一件都用软纸包着,她一层一层地拆开,检查有没有在旅途中碰坏。
整理完行李,玛丽下楼去找泊西小姐。
泊西小姐正在一楼的客厅里和埃利斯先生说话,商量接下来几周的安排。
玛丽在门口听了几句,大多是些日常琐事:每天的用餐时间、邮件的收发、来访客人的接待方式。
她在旁边坐下来,等泊西小姐和埃利斯先生说完,才开口问:“泊西小姐,社交季什么时候开始?”
“下下周。”泊西小姐说,“第一场正式的舞会是麦克尔斯菲尔德伯爵夫人家办的,你母亲已经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在那之前,还有几场小型的晚宴和茶会,可以先去熟悉一下。”
玛丽点点头,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刚刚结束了几个月的长途旅行,身体和思绪都还停留在那些教堂、广场、废墟和宫殿里,现在忽然被推到了社交季的门槛前面,像是有人在她还没站稳的时候,就从背后轻轻推了她一把。
第二天上午,玛丽在门厅里碰到了正准备出门的莫里斯上尉。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外套,领口没有系领巾,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皮箱。
“上尉,你要走了?”玛丽问。
“今天中午的马车去多佛尔。”莫里斯上尉说,“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把你和泊西小姐安全送到伦敦,我的合同就到期了。”
玛丽站在门厅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几个月里,莫里斯上尉一直跟在她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骑马、找路、和当地人交谈、在旅馆的走廊上守夜。
他从来不多说一句话,但是他也从来没有离开过。此刻他站在门口,提着皮箱的样子,和几个月前在肯特郡门口第一次见面时几乎一样,只是他的皮肤晒黑了一些,两鬓的白发多了几根。
“谢谢你,上尉。”玛丽说,“这一路上多亏有你。”
莫里斯上尉微微点了点头。“玛丽小姐,你父亲说你是一个能自己照顾自己的人。这几个月里我看到了,他说得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希望将来还有机会为你效劳。”
“一定会的,还有许多国家我还没有去过呢。”玛丽俏皮地对莫里斯上尉眨眨眼,诉说着自己的目标。
然后他转身走出门,皮箱在手里轻轻晃了一下。玛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石板路走远,在街角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街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伦敦冬天特有的煤烟味和潮湿的寒意,她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转身回了屋。
社交季的第一场舞会在麦克尔斯菲尔德伯爵夫人家举行。
那是一栋位于梅费尔区的白色石头建筑,正面有一排科林斯式石柱,门前停满了马车。
玛丽从车窗里往外看,看到那些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士们穿着各色的长裙,裙摆扫过石板路面,像是一排移动的彩色绸缎。
男士们穿着深色的礼服,领口系着整洁的领巾,在门口寒暄几句后,便跟在女伴身后走进那扇高大的橡木门。
玛丽今晚穿的是在巴黎做的那条深红色天鹅绒长裙。
裙子的剪裁在伦敦的舞会上算得上时新,颜色也是英国裁缝最近才开始流行的深色调,不像前两年那样全是浅色的薄纱和缎带。
她脖子上戴着一串简单的珍珠项链,那是赖特太太在她十五岁生日时送的,耳垂上戴着同款的珍珠耳环,头发盘成一个不算高也不算低的发髻,别着几枚银色的小发卡。
泊西小姐陪她一起去了舞会,但到了门口就和她分开了。泊西小姐说她今晚只作为陪同,不参加舞会本身的交际,会在楼下的休息室里等她。
玛丽一个人走上楼梯,在大厅的入口处停下来,让门口的侍者通报姓名。
大厅很大,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从高处垂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
地板是打蜡的橡木,反射着灯光的暖色光斑,像是一片流动的琥珀。
大厅的一侧是乐池,乐队正在演奏一首华尔兹,小提琴的旋律从人群中飘出来,混着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酒杯碰撞的轻响和裙摆拖过地面的沙沙声。
玛丽站在大厅的边缘,扫了一圈。她看到几个眼熟的面孔,都是社交季上常见的年轻男女,但是她认识的人不多。
她的目光从人群的一侧慢慢移向另一侧,最后停在了大厅的另一端。
那里有一群年轻人围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丝绸长裙,头发是浅棕色的,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别着几根同色的缎带。
她正在和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年轻男士跳舞,跳的是华尔兹。
玛丽愣了一下。她认得那个浅蓝色长裙的女人。那是长大后的简·班纳特。
简·班纳特的五官和玛丽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比小时候更舒展了一些,脸上的线条更柔和,嘴角的弧度更自然。
她跳舞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舞伴的肩膀上,像是正在认真地听对方说话。
简的舞步很轻,裙摆随音乐的节奏在脚尖周围轻轻扬起又落下,像是一朵浅蓝色的花在旋转中慢慢打开。
玛丽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大厅角落的一张小桌旁边坐下来。她接过侍者递来的柠檬水,一边喝一边观察着大厅里的人群。
简的舞伴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考究的深色礼服,领口系着一条白色的领巾,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的舞步很稳,带着简在舞池里转圈的时候,两个人的动作配合得很默契。
一曲结束,简和那个男人分开,向舞池边缘走去。简的舞伴把她引到一张椅子旁边,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去取饮品。
简坐了下来,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把扇子从腰间取下来,轻轻扇着。
玛丽正犹豫要不要走过去打招呼,忽然看到一个穿着浅绿色裙子的年轻女人从人群的另一侧走过来,直接走到了简的面前。
那个女人有一头深色的卷发,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刻意,嘴角上扬的弧度太明显了,像是一张被人描过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