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还没开门，艾可先去门口把报纸拿了进来。

头版没什么可看的，她一页一页往后翻，在第三版左上角停住了。

工藤新一失踪案，警方仍在调查。报道不长，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高中生眉眼很精神，笑起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报道末尾提了一句，说警方至今没有掌握有效线索，家属已经委托私家侦探介入调查。

再往下，就是委托的那条。毛利小五郎开了新闻发布会，当着记者的面宣布，工藤新一失踪案他接了，不查出真相绝不罢休。照片里他站在话筒前，表情严肃，毛利兰站在他旁边，眼睛通红。

艾可把这两条报道来回看了两遍。

【主人，】爱爱子说，【组织的人昨晚就把他扔在仓库区了，胸牌是他们丢在那儿的。】

艾可把报纸叠好，压在柜台底下，"他们当他死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他可能没死，那天他移动的痕迹太明显了。"

【毛利小五郎这么一闹，组织的人一定会先查他家。】

"查他家，再查他身边每一个人。查着查着，就会查到不该查的地方。"艾可想了想，从抽屉里抽出一枚纽扣大小的东西，贴在柜台下面。

【所以你要亲自盯着？】

"嗯。"

傍晚，毛利事务所楼下。

艾可坐在斜对面的奶茶店里，玻璃正对着事务所的门，放学回来的江户川柯南推门进去之前，抬头往街对面扫了一眼。

扫完就收回目光进去了，跟平时一样。

【他发现了。】爱爱子说。

"他当然发现了。"艾可咬着吸管，"这孩子的眼睛毒得很，门口多坐一个生面孔，他一眼就能记下来。"

第二天放学，柯南没回事务所。

他绕了两条街，钻进一条窄巷子。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开了，两个男人下来，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他没有喊，也没有挣扎，就那么站在原地，任由那两个人把他往车里推。

艾可把手里的柠檬水放下，起身跟了上去，缀在那辆车后面。

她给绿川光发了条消息：仓库区，外围高处，帮我盯着。

绿川光回得很快：好。

艾可把手机收起来，叫了辆出租车，报了仓库区的地址。

车开出三条街，她看见前面那辆黑色轿车拐进了仓库区的围挡，她付了钱下车，从东边绕过去。

围挡的铁皮上有个缺口。她侧身钻进去，贴着集装箱的阴影往里走。趁乱把人带出去，前后用不了十分钟。

前面的空地亮着灯，她在阴影里停住了。

柯南在空地上。

准确地说，是柯南，一个躺在地上的黑衣人，还有三个举着枪站成半圆的黑衣人。

柯南站在半圆中间，两只手举在肩膀的高度，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害怕，脚下的步子却一点一点往集装箱的阴影那边挪。

"别动！"

"再动一枪崩了你！"

"崩什么崩。"中间那个人压了压枪口，"老大要的是活的。"

艾可的目光在空地上扫了一圈，明白了七八分。押他进来的被放倒了一个，剩下这三个围着他，投鼠忌器，一时半会儿不敢真开枪。

地上还有个开着的箱子，里面码着一排白色的小药盒。柯南的眼睛在枪口和那个箱子之间来回。

都被人围成这样了，还惦记着那箱药。这孩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三个枪口，一个小孩，中间隔着七八步。她从口袋里摸出喷剂，掂了掂，正要找角度出去——

阴影里有人过来了。

不是一个两个。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从集装箱后面、从废车底下、从厂房的门洞里，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一声不吭地朝她这边围过来。

他们走得歪歪扭扭，有的拖着一条腿，有的脑袋歪向一边，像提线断了一半的木偶。可他们的眼睛全都直勾勾地钉在她身上，眼神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痴迷。

对，就是痴迷。这种眼神她在事务所见过太多回了，委托人提起心上人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可眼前这几十号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一群素不相识的人，用看心上人的眼神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她身边凑。

艾可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主人！】爱爱子的声音都变了调，【围上来了！四面都是！】

她往后退了两步，身后也围上来三个。

打，是打得过的。可对面不是三个五个，是几十个，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跟涨潮一样，倒下去一批，后面还有一批。

她眯了眯眼，再睁开的时候，瞳孔里浮起一层很淡的粉色。

爱神之眼，开。

世界在她眼里换了个颜色。围上来的人，每个人身上都缠着一缕灰扑扑带着按粉色的东西，像被人硬灌进去的，灌得歪七扭八，溢出来挂在身上，随着他们一瘸一拐的步子晃荡。

那些东西的源头，她认得。

爱神之力。

可没有一种爱神之力，长成这副样子。

【主人，】爱爱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是灌进去的。跟林美咲那次一样，手法比那次还粗暴。这批人的精神状态……已经全乱了。】

艾可盯着离她最近的那个男人看了两秒。男人冲她咧开嘴笑，一边笑一边流口水，眼睛亮得吓人。

让人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候，侧面又有动静。

一条人影从集装箱后面蹿出来，举着枪，朝她这边冲——

艾可的脚比脑子快。她的眼睛还盯着围上来的那群怪人，脚下顺势一抬。

砰。

人影横着飞了出去，砸在集装箱上，滑下来，不动了。

艾可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什么东西飞出去了？"

【主人，】爱爱子说，【一个人。举着枪冲你来的，被你踹出去了。】

"哦。"艾可点点头，"我说怎么脚上有手感。"

这边的动静太大了。空地上那三个黑衣人齐刷刷转过头来，枪口从柯南身上挪开，对准了这边——一群歪歪扭扭的人围着一个银发女人，墙根底下还躺着一个不知死活的同伴。

"什么人？！"

"怎么进来的？！"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柯南的眼睛从枪口底下挪开，朝阴影这边扫过来。

四目相对。

艾可朝他使了个眼色，下巴朝集装箱深处一扬：跑。

柯南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跑之前，目光最后往那个药箱上钉了一秒，然后就地一矮，从最近那个黑衣人的胳膊底下钻出去，撒腿往集装箱堆里钻。

"跑了！追！"

空地上追出去两个，剩下一个举着枪，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一时不知道该先管哪一头。

艾可没给他犹豫的时间。她转身就跑，围上来的怪人跟涨潮一样追过来。她专挑窄缝钻，翻过一堆废油桶，从围挡的缺口钻了出去。

怪人追到缺口就停了。

他们站在围挡里面，密密麻麻地朝着她离开的方向张望，歪歪扭扭地站成一片，一动不动，像一片被风吹歪了又不肯倒的草。

【主人，】爱爱子小声说，【他们不追了。像是……出了某个范围，就不动了。】

"圈养。"艾可扶着墙顺气，"这片厂区就是圈。"

她喘匀了气，第一件事就是找柯南。

【主人，】爱爱子顿了顿，【有个消息。小朋友的信号，又回到B区了，位置没动。他……又被抓了。】

艾可扶着墙，闭了闭眼。

"……这倒霉熊孩子。"

艾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对着墙无语凝噎了整整五秒钟。

"行。"她说，"B区是吧。"

柯南钻进集装箱堆的时候，心里把追兵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

艾可姐姐递眼色的时候，他已经把路线想好了：第三排集装箱有条缝，缝那头是值班室的平房，平房后面就是围挡。

他听着身后的脚步声从三个变成两个，又变成一个。最后一个追兵，被他拿一截废铁皮引进了死胡同。

甩掉了。

他贴着墙顺气。本来该直接往围挡去的。

路过值班室最近那间的时候，屋里亮着灯，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他的脚，钉在了原地。

"这批又废了，'那位'的配方还是压不住。"

"废了就废了，反正上面那位全收。"

"制药人下周三过来验收，这批货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那位疯子要的就是这种。"

"……倒也是。本来就该销毁的货。"

制药人。下周三。验收。

柯南扒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

本来这时候该走的。追兵甩掉了，围挡就在平房后面，多待一秒都是危险，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的脚就是挪不动。

制药人是谁，在哪儿，跟这批药是什么关系——这是他从变小那天起，摸了很久都没摸到的东西。现在线索就在门后面，隔着一层木板。

走，还是留。

端着杯子的人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他贴在墙的阴影里，跟着那个说"验收"的人，往仓库深处走。

跟了五十米，拐过一个弯，前面的灯全亮着。三个人站在灯底下，等着他。

"小鬼，"中间那个人笑了，"跟得挺紧啊。"

艾可从缺口重新钻了回去。

这回她学乖了。进围挡之前，她先在外面看了一圈：东边空地上密密麻麻站了一片怪人，西边厂房门口也有几个，全都站在原地不动，跟断了电的摆设一样。她挑了条没人的窄路，贴着集装箱的阴影往B区摸。

刚拐过第二个弯，侧面又蹿出来一条人影。

还是举着枪，还是朝她冲——又是一脚。

砰。

人影又横着飞了出去。

这回她感觉到了，脚底下踹的确实是个人的脚感。她连头都没回，脚步不停继续往里走。

【主人，】爱爱子的声音很微妙，【又是刚才那个。】

"谁？"

【被你踹飞两次的那个。他好像……特别执着。】

"回头再说。"艾可说，"先找人。"

她绕过一堆废油桶前面是条窄路。

一个人影从窄路那头走过来。工装裤旧夹克鸭舌帽压得很低，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那人看见她，脚步顿了半拍。

艾可扫了他一眼，笑了。"哟。"她把手插进口袋，"又是路过嘛？"

那人抬起头。帽檐底下的那双眼睛，她认识。

安室透换了一张脸，连走路的样子都换了个风格。可那双眼睛落到她身上的时候，还是先愣了半拍才移开。

"路过。"他笑眯眯地说。

"大半夜的，路过仓库区，还正好路过到我跟前。"艾可点点头，"你这路过的路线，规划得挺科学。"

安室透没接这个茬。他朝她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刚才那边什么情况？"

"一群疯子围着我转，想跟我贴贴。"艾可说，"你呢，探到什么了？"

"这里是组织新启的据点，我盯了一个星期。"安室透把声音压下来，"B区是实验区，进去的活人不多，出来的更少。你要找的那个小孩，就在B区最里面那间。"

"我知道，信号定位了。"艾可看着他，"正好，你出情报我出力气，搭个伙？"

安室透看了她两秒。

"可以。"他说，"丑话说在前面，我这张脸不能见光，出了事我随时会跑。"

"放心。"艾可说，"跑之前把情报留下就行。"

两个人贴着集装箱的阴影往B区走。安室透在前头指路，哪个路口有暗哨，哪个换班的空档还有几分钟，他报得又快又准。暗哨里探出来的脑袋，还没看清人影，就被艾可顺手放倒了。

看着毫无出手之地的自己，安室透无奈地耸耸肩，随后带着一抹笑意，跟在了艾可的身后。

B区的实验楼是一排平房，最里面那间的窗户透着光。

爱爱子定位的信号就在里面。

艾可贴到门边，听了两秒，抬脚踹开了门。

门板飞出去，屋里两个看守转身举枪——她人已经跟进去了，一手一个，两下撂在墙上。

墙角，柯南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正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艾可走过去，把胶带撕了。

"艾可姐姐。"柯南开口第一句，声音有点哑。

"先说正事。"艾可一边给他解绳子一边说，"我给你递眼色让你跑，你怎么跑着跑着，又把自己送回来了？"

柯南的耳朵红了红。

"……我甩掉追兵之后，偷听到，制药人下周三要来验收。"他说，"实验记录就在这排房子的资料室，我想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