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然后往外走的时候，被堵了。"

艾可把最后一圈绳子解开，看着他。

"所以你逃出去之后，为了一份资料，又摸回来了。"

"……嗯。"

"然后被抓了？"

"……嗯。"

"我进来之前，你被绑在这儿多久了？"

"……二十分钟。"

艾可揉了揉眉心。

"行。资料在哪儿，带路。"

资料室就在隔壁。柯南熟门熟路地摸到柜子前，翻出一份文件夹，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是这个。配方的批次记录，还有经手人的代号——"

门口的警报响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涌过来。

柯南抱着文件夹往窗户那边跑，晚了一步。两个人堵住门口，一个人从窗户翻进来，把他按在了桌上。

"艾可姐姐——！"

艾可冲过去，一拳撂开按着柯南的那个，拽起他就走。安室透断后，两个人且战且退，出了实验楼。

三个人沿着集装箱的阴影往围挡方向撤。

快撤到实验楼门口的时候，侧面的杂物间里又冲出来一条人影，还是举着枪，还是朝他们扑——安室透反手一记肘击。

砰。

人影第三次横着飞了出去，砸翻了一堆纸箱。

安室透收回手，皱了皱眉。"这厂里的人，扑人都用一个套路？"

他之前好像就肘击了一个人。

柯南抱着文件夹，扭头看了一眼纸箱堆里露出来的半条腿，嘴角抽了抽，什么也没说。

从这个人出现开始，就好像一直在天上飞来着。

三个人出了实验楼，沿着集装箱的阴影往围挡方向撤。

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角落里扑出来一个人。

不是黑衣人。是围过艾可的那种人，歪着脑袋，眼睛亮得吓人。可他的动作快得完全不像那些木偶，扑过来的速度快得离谱，喉咙里还发出一种声音，不像是人嗓子里能出来的，一声高一声低，钻进耳朵里，脑子跟着发蒙。

艾可的脚慢了半拍。她眼角瞥见，安室透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那人已经扑到三步之内——枪响了。

扑过来的人僵在半空，胸口绽开一团红，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艾可和安室透同时朝枪声来处看过去。

仓库区外围的高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架着枪，冲他们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诸伏景光。

"副店长怎么在这儿——"柯南的话说了一半，自己反应过来了，"外围……是你让他来的？"

果然，艾克姐姐和她身边的人都不是普通人。柯南看着周围围着他向前跑的几个大人，不知为何，心中莫名涌出一股安全感。

"嗯。"艾可说，"走，过去汇合。"

三个人朝围挡外围撤。刚钻出围挡的缺口，后面又追出来一条人影。

啊，是在天上飞的那个人。举着枪，一瘸一拐，第四次朝他们扑过来。

柯南嘴角抽搐地看着他。还没飞够吗?

诸伏景光已经从高处下来了，端着枪站在车边。他看了一眼那条人影，也不废话，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打在那人脚边半寸的地方，溅起一串火星。

那人一个激灵，站住了。

他低头看看脚边的弹坑，又抬头看看这一行四个人。一个银发的怪力女人，一个笑眯眯的神枪手，一个金发男人，一个抱着文件夹的小学生。

他把枪放下了。

他就那么站在围挡缺口，含着眼泪，目送他们几个走远。

风把他的领带吹得歪到一边。他在心里给自己这么些年的□□生涯，做了一个总结陈词：

完了。彻彻底底，完了。

几人绕到仓库区外一条巷子的阴影里，停下来喘气。

柯南抱着文件夹，眼睛却没闲着。他看看诸伏景光，又看看易容的安室透，再看看艾可，小脑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诸伏景光收了枪，走到安室透面前，上下打量他。

"这张脸，"他说，"不适合你。"

安室透抬起手，用力地抱住了他，诸伏景光的眼神晃了一下。

"好久不见。"景光

"好久不见。"零

艾可抱着手臂，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所以，"她说，"你们俩认识，还是老交情。"

"职业习惯。"两个人异口同声。

"说正事。"艾可朝围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刚才那一枪，为什么直接杀？那种人，看着就不像自愿的。"

诸伏景光沉默了几秒。

"因为那已经不算人了。"他说，"组织在做人体实验。你们刚才在外面见到的那批，还有扑过来的那个，都是实验的失败品。"

柯南抱着文件夹的手，收紧了。

"这批失败品，按规矩本来是要销毁的。"诸伏景光的声音很低沉，"但组织里有一个疯子，觉得这批东西好用。可以当人肉炸弹，可以当替身。所以没有销毁，一批一批往各个据点送，当试探的棋子，当踏脚石。"

他顿了顿。

"他们被灌进去的东西，把脑子烧坏了。救不回来，关着也只是等死，放出去就是祸害。遇到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解脱。"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理解。"艾可先开的口，"换成我，也会这么做。"

柯南没说话。他低着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诸伏景光，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快。这份资料里的批次记录，跟刚才偷听到的只言片语，一句一句全对上了。可这些话从一个咖啡店副店长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安室透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幼驯染，很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景光在组织里待过。可"知道待过"，和"知道得这么细"，是两回事。配方，销毁的流程，那个疯子的用途——这些情报，连他这个波本，都只摸到一个模糊的边。

"你从哪儿知道这些的？"他问。

诸伏景光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的意思很明白：不告诉你。

安室透盯着他看了三秒，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他这个从小玩到大的挚友，不想说的怎样都不会说，问是问不出来的。不过他也不急。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艾可。这位的能耐，他这半年看得够多了——组织查了三个月，连她喜欢什么颜色都查不出来；她想知道的事，就没有挖不动的。这个秘密只要落在她耳朵能听见的范围里，就保存不了多久。

再说，景光既然肯当着他们的面把这些说出来，心里多半也是希望着有人能管一管。

他从小玩到大的这个挚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艾可把两个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

"行了。"她转过身，看向巷子最角落。

柯南抱着文件夹，贴着墙根站着，从头到尾一声没出，耳朵却从头到尾没闲着。

"工藤新一。"

柯南的肩膀跳了一下。

"……艾可姐姐，你什么时候确定的？"

"你住进毛利事务所的第二天。"艾可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现在，把你知道的，跟我知道的，换一换？"

柯南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文件夹抱紧了一点，开始从游乐园那天晚上说起。

艾可听着，偶尔补充一句。组织在查工藤新一，查到他身边每一个人只是时间问题；毛利小五郎接了案子，全东京的目光都会跟着他转；她这边有渠道，有消息，有一身力气，还有一个随时能定位信号的军师。

"所以，"她最后说，"入伙吗？"

"……入。"柯南说，"条件是，这份资料归我。"

"归你。"艾可想都没想就应了，然后补了一句，"作为交换，你帮我完成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撮合你和毛利兰，从恋爱开始，到结婚为止。"

"……哈？？"

柯南的抗议还没组织好语言，艾可忽然抬起手，拦住了身后所有人。

"等等，先别走。"

诸伏景光、安室透、柯南，三双眼睛一起看过来。

她把背包卸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搬出来一个东西。

那东西的体积，跟一个行李箱差不多。黑黢黢的铁壳子，边角磕得坑坑洼洼，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柯南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先是茫然，然后瞳孔一点一点放大，死鱼眼缓缓睁圆。

这个造型。这个大小。这个磕碰的位置。

似曾相识。太似曾相识了。

"喂，喂喂喂...."他的声音劈了，"等一下，这颗炸弹……我怎么看怎么眼熟啊？它、它不是当年百货商城那颗吗？不是早就交给警局了吗？！它怎么会、怎么会到你手上?!"

艾可笑眯眯地拍了拍炸弹的铁壳。

"帮警局训练警校生的时候，跟他们要回来的。"

"要回来的？！"柯南的额角挂下来一滴冷汗，"这种东西是能'要回来'的吗？！你跟警局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修了小半年。"艾可说，"一直没舍得用，今天派上用场了。"

柯南看看她，又看看那颗炸弹，喉咙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百货商城，人潮，炸弹狂手里的遥控器，萩原警官挡在他身前。然后一颗一模一样的铁疙瘩从天而降，把那个男人连人带遥控器砸上了二楼的墙，像一根面条一样滑了下来。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可知道了答案，事情也没有变得更好理解一点。

"……不愧是，"他有气无力地说，"艾可姐姐。"

艾可弯下腰，双手托住那颗行李箱一样的炸弹，轻轻一抬，抬过了头顶。

绿川光和安室透同时后退了半步。

"等等，"安室透的声音都变了，"你要干什么——"

艾可朝他们笑了一下，手臂一挥。

那颗炸弹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围挡，落进了仓库区最中间的位置。

三秒后。

轰——

整个仓库区从地皮上跳了一下。火光先从中间鼓出来，然后一圈一圈往外推，集装箱像纸盒一样翻飞出去，那排实验楼的房顶整个掀上了天。热浪滚过来的时候，四个人站在巷口，眉毛都没动一根。

柯南抱着文件夹，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团火。

"你、你把整个厂都——"

"听我说完。"艾可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眯眯地开始解释，"第一，这个厂里，除了那些可怜人，剩下的全是仪器，没有一个活物。刚才跑散的黑衣人一个都没留下，我出来之前确认过了。与其留一屋子证据等人来收，不如直接销毁，干净。"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厂里囤了不少武器和弹药，这个你们一路都看见了。武器库走火，炸了，这个说法合情合理，警方查起来也省事。"

"第三。"她顿了顿，"组织那边，就算有人怀疑工藤新一没死，怀疑到这个被抓过一次的可疑小孩头上，这场爆炸就是一个现成的解释——据点暴露，走火，同归于尽。线索全埋在废墟底下，想挖都没得挖。"

柯南张着嘴，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当然，"艾可把手插回口袋，"也不排除有琴酒那么多疑的人，觉得这事儿巧得过分。不过没关系，他就算顺着这条线查，查到我这里，也会碰壁。"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艾可笑得非常职业，"卡在教会和黑衣组织中间，身后还跟着警方的关注。三方都拿不准我是什么，三方都不敢先动。这种卡bug的状态，短期内就是无敌。他多疑归多疑，顶多先停一停手，慢慢查。查到最后，也就那样了。"

远处，警笛的声音由远及近。

"走了。"艾可背起空掉的背包，"再留下去，就要给警察叔叔做笔录了。"

四个人从巷子另一头出去，分头散场。

安室透的车停在街角。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映红的那半边天，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银发女人。

绿川光跟在她旁边，低声说着什么，她随口应着，语气跟讨论晚饭吃什么没什么区别。

柯南抱着文件夹走在最后，一步三回头，看看火光，又看看她。

安室透收回目光，上了车。

引擎发动之前，他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这一晚上发生的事，他大概要花很多个晚上才能消化完。但有一件事，他现在就想明白了。

他是不是有点没用了呢？明明英雄救美什么的，可是经典的浪漫桥段，

结果最后又变成了和她一起东奔西跑，然后一脸问号地回来。他突然想起那次漫天飞舞的内裤，原本柔和微笑的脸上瞬间浮上了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