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一处旧仓库区的地界。这一带没有今晚那种火光,是另一片仓库,更旧,也更安静。
这条路他熟。这两年他一个人下来过多少回,自己都记不清了。
而今晚,身后跟着一个人。
他领着她绕过两排库房,在配电房后面停下,搬开一只锈死的铁柜。铁柜后面,是一道往下的楼梯。
"这地方,公安不知道,组织也不知道。"他在前面带路,"跑卧底那几年备下的,一直没退租。"
楼梯尽头是一道铁门。诸伏景光在门上按了三下,等了五秒,又按了两下,门开了,里面亮着灯。
"我救下来的孩子,都在这里。"
基地不大,一条主道,两边隔出八个房间。每个房门上都开着小小的观察窗,窗里透着暖黄的光。
诸伏景光推开第一间的门。
房间里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手腕上绑着软质的束缚带,坐在床沿,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嘴里反反复复念着同一句话。艾可凑近了听。那孩子在数数,从一数到七,数完了再从一数到七。
"做完实验还活着的,一共十一个。"诸伏景光站在门口,声音放得很平,"三个疯了,见人就咬,只能绑着。四个神志不清的,还有四个会说话的,但说出的话,被另一个人听到,就会不由自主地去为他实现。"
"蛊惑。"
"对。我试过一回。那孩子跟我说,叔叔,你把门打开吧,外面有人等你回家。我回过神的时候,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
"怎么全是孩子。"艾可问,"大人呢。"
"孩子目标小。"诸伏景光说,"个子小,体重轻,转移的时候一辆车塞得下四五个,看守懒得一个个数。大人不一样。成年的,体型大的,我一个都带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
"带不出来的那些,有的行踪不明,有的……已经出事了。"
艾可一间一间看过去。有的孩子眼神是散的,有的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装不进去,还有几个看人的时候眼睛亮得过分,不像孩子的眼睛。
十一个孩子,没有一个能正常说一句完整的话。
她看完走到主道中间,环视了一圈。
"这些人身上注入进去的东西,是从一群身份特殊的种族身上提取出来的,像是DNA,亦或者一种特质。灌进普通人的身体,普通人承受不住,就成了现在这样。孩子也一样。"她说,"提取,灌装,一批一批往外送。干这种事的,不止一家。教会有一份,你们以前那个组织也有一份。这两家的手,都伸到这里了。"
"老板打算怎么办?"
"这些人,不能成为弃子。"艾可说。她心里清楚,这些人终究还是被卷入了她和那四个狗东西的争锋之中,无辜遭了殃。至于背后搞提取的那些人,等着,一个都跑不了。
诸伏景光看着她。
"今晚的事,我会烂在肚子里。"
"我也一样。"艾可朝他伸出手,"互相的秘密,谁也不告诉。"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事务所的地下室,多了一间不挂招牌的诊所。
艾可每隔两三天,就从基地里带一个孩子回来。
孩子坐在工作间的高脚凳上晃着腿,看艾可给他抽血。抽完血,再采一管样,贴上标签,写上编号
。爱爱子全程盯着数据,爱神之眼一开一合,孩子体内那股被注入进去的灰粉色力量,就在屏幕上现出了原形。
【跟林美咲那次比,这批的手法糙得多。】爱爱子说,【力量在神经里乱窜,好几条回路都烧粘连了。】
【对了主人,】爱爱子小声补了一句,【咱们事务所的营业执照上,可没有行医这一项。】
"丘比特管的就是心。"艾可把试管架推进冷藏柜,"心出了毛病,本来就归我管。"
第一批样品,三天后做了出来。
这么快就要往人身上用,按理说是不行的。诸伏景光捏着那支样品,捏了半天没有松手。
"老板。人体实验这四个字,我以前的工作里见得不少。"他说,"见过的那些,没有几个是好下场。"
"我知道。"艾可把样品接过去,"所以第一支,我自己先来。"
她拧开盖子,在自己手背上滴了一滴。
诸伏景光伸手想拦,没来得及。
"……老板。"
"没事。"艾可晃了晃手背,"我的身体比你们结实,这一滴落在我身上,就是个痒痒。我要是连自己都不敢用,凭什么往孩子的嘴里喂。"
第二支,喂给了基地里症状最轻的那个孩子。
当天夜里,那孩子睡了进基地以来的第一个整觉。
第二天一早,艾可的手机响了。
"老板。"电话那头,诸伏景光的声音有点飘,"今天早上查房,那孩子数数,数到十二了。"
"哦。"艾可正啃着面包,"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数到十二,能不能让他见妈妈。"
艾可啃面包的动作停住了。
数不到八的孩子,神志回来了。
【神经回路修复了三条。第一支就这个效果,不愧是我的主人!!】
"第一支只是接近,离真正的解药还差一截。"艾可盯着数据,"不过,拿来治轻度污染的人足够了。"
电话那头,诸伏景光半天没有出声。
第一支样品就摸到解药的边上。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引以为傲的推理和判断在店长面前真是毫无作用啊。
这样的人,该怎么形容呢?
神明。
他心里冒出这两个字,又自己把它按了回去。
这个人,他要护住。谁都不能动她。他要倾尽全力保护她。
"还在吗?"艾可在电话这头等了他一会儿。
"在。"诸伏景光清了清嗓子,"没什么。晚点我把今天的记录整理给你。"
这期间,滨口老爷子打发老管家送来一张请柬。下个月初六,松乃家茶会,一年一席。相毛姐据说也要去。
艾可收了,压在抽屉里。眼下的事更加重要,茶会的事,等到后面再说。
研究越往深处做,艾可的脸色越沉。
艾可把第十一份采样报告钉在一起,放到一边,"爱爱子,你还记得林美咲那次吧。"
【记得。】
"十一份采样,手法一模一样,连下针的间距都分毫不差。人会累会偷懒,会出错,只有流水线上的机器不会。"
她顿了顿。
"有人把丘比特的力量做成了流水线。一头进行注入,一头‘出货’。"
【之前咱们只是猜,】爱爱子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教会和组织里,可能有人在打丘比特力量的主意。现在,不用猜了。】
"嗯,定局了。"艾可站起身,走到窗边,"这些人救完,我就正式对这两家动手。药不能让他们这么一直衍生下去。每多生产一批,外头就多一批受害者。"
以及,那些被源源不断被抽走神力的,丘比特。
【可是要动手,得先摸到他们的实验室。这些情报,我们该怎么去查。】爱爱子有点焦虑,要是以前在神界,它轻轻松松就可以查到所有的秘密,但是在这里,它被压制成了一个人工智能,能影响到世界线的情报,他根本查不到。
"所以,得找一个够得着的帮手。"艾可从窗边回过头,笑了一下,"组织里那位,似乎对我格外的执着呢。"
【贝尔摩德。】爱爱子说,【你要联系她?】
"嗯。"艾可把最后一支样品封好,"是时候了。"
还有,初次见面时,她那奇怪的反应。奇怪的直觉,以及对她那奇怪的亲昵和依恋,居然和仓库那一批奇怪的人隐隐相似,他们之间肯定有共同点,这一次,她决定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