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只剩下两个人。远处警笛的声音一阵接一阵，仓库区的火光把半边天映得发红，这个钟点的背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谁也不会往这边来。

"今晚就到这里。"艾可掸了掸身上的灰，"副店长，陪我走一段。"

诸伏景光应了一声，跟了上来。

两个人沿着背街的路走。走出去两条街，警笛的声音听不见了，艾可放慢了脚步。

"副店长。"艾可停下来，转过身，"心情不好？"

诸伏景光抬起头，“为什么这么问？”

"从巷子出来你一句话都没有了。"

诸伏景光沉默了几秒。

"那些人救不回来了，脑子烧坏关着是等死，放出去是祸害。碰上了，最好的结局就是让他们解脱。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他顿了一下。

"可他们进实验室之前，都是好好的人。"

夜风从背街那头吹过来，风里卷着一点焦糊味。

"我当过警察。"他说得很慢，"警察枪口对着的是坏人。今晚那一枪对着的是一个受害者。道理上讲得通，就是……"

他没把那个词说出来。

艾可替他接上了："就是难受。"

"嗯。"

艾可看着他。

这个人站在路灯底下，站姿是警察一般的站姿，肩膀端得笔直。

这是打算交代底细了吗？果然是警察啊，还有那位安室透大侦探，都是警察。

艾可突然扬起一抹坏笑，贼兮兮的。

"副店长，要是我有办法让你的心情，马上变好呢？"

诸伏景光往后退了半步。

他对这种笑有本能的警惕。他见过有人这么笑。每一次有人冲他这么笑，接下来发生的事都不太对。

"老板，你想做什么？"

"抓稳了。"

艾可一把薅住了他的手腕。

等诸伏景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被攥在一只手里，整个人悬在半空，风贴着耳朵呼呼地刮。

他在飞。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飞。是艾可攥着他的手腕，在马路上狂奔。她跑得太快，他整个人被拖得双脚离了地，飘在她身侧，像一只被放起来的风筝。

路灯一盏一盏从脚底下退过去，卷帘门、电线杆、垃圾集中点，全都拉成了线。他想喊，张了张嘴，风灌了满嘴，一个字都没出来。

眨眼的工夫，路灯没有了，脚底下换成了土路和树影。

艾可松开手。诸伏景光踉跄两步，扶住一棵树才站稳，耳朵里嗡嗡地响。

他抬起头，认出了这片林子。仓库区外围的山脚，今晚那片废墟的后面。

"老板，这里是……"

"进去就知道了。"

林子深处有一间护林员用的旧小屋。艾可推开门，拉亮了灯。

诸伏景光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小屋里摆满了简易的床铺，床上躺着人，歪着脑袋的，拖着一条腿的，眼白发直的，全是那天晚上在厂区里围过来的那些人。

他们全都躺着，呼吸平稳，身上没有一处伤。

诸伏景光的目光从门口一张床一张床扫过去，最后停在最里侧的那张床上。

那个人，胸口有一个枪眼。

枪是他开的，他亲眼看着那人直挺挺地栽下去，胸口绽开一团红。可现在，那个人躺在那里，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枪眼的位置，只剩下一小片淡得快要看不见的印子。

"我打中的那个……"诸伏景光的声音都变了，"老板，这些人，怎么会……"

"厂里那几十个，点火之前我搬空了。"艾可靠在门框上，"我跟你说过，我出来之前确认过。确认的就是这件事。人搬完了我才点的火。"

"几十个人。"诸伏景光看着满屋子的人，"老板，你是怎么……"

"搬人这种事，对我来说，跟搬白菜差不多。"艾可耸了耸肩，"别抠细节，人活着就行。"

诸伏景光半天没有出声。

来去如风地扛着几十个人的她。把死人从枪口底下抢回来，转头又把厂里的可怜人一个不落全部偷走的她。

"老板。"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是什么人？"

"普通柔弱可怜没有业绩的红娘一个。"艾可眨眨眼，"这话我说过很多遍了，怎么就没有人信呢。"

诸伏景光：“......”

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那张床边，弯腰看了一眼枪眼的位置，又直起来。

"副店长，跟你说个事。"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是一个相当厉害的科研人员。这些人身上被注射进去的东西，别人束手无策，只要我想，这满屋子的人，我都能救回来。"

"不过。"她竖起一根手指，"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你搭把手。"

诸伏景光看着她。

小屋的灯泡不算亮，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站在那儿，银发被照出一圈毛茸茸的暖边，眉眼弯着，说出来的话平平常常，跟报菜名一样。

可他看着看着，觉得眼睛花了。

灯光是黄的，落在她身上，不知道从哪里又漫出来一层白。那层白不刺眼，很软，从发梢一路铺到肩头。她站在那儿，不像站在一间旧屋里，倒像站在很高很远的地方，隔着人间往下看。

满屋子的人躺在她身后，呼吸平稳，身上没有一处伤。

诸伏景光小时候在教堂里见过圣像。圣像上的光是画上去的，眼前这一层不是。他眨了眨眼，光还在。

"……需要我做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发现，自己答得太快了。

艾可笑了，抬手拍上他的肩膀。

"从今天起，给我当牛做马。"她拍得很用力，"卖力地干，往死里干。干一辈子。"

诸伏景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了声。很低的一声，带着点鼻音。今晚到现在，这是他头一回笑。

"成交。"

接下来的时间，诸伏景光见识了什么叫搬人跟搬白菜差不多。

艾可进进出出，几个人像挂在腰间的萝卜一样垒在一排，然后轻轻松松地走了出去。被垒成一排的人脚拖地，就这么硬生生被拖了出去，而她则脚步轻快，一点重力都没感受到一样。

她把这些人挪去了林子另一头一间更偏僻的旧屋，离废墟更远，更安静，床铺是现成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提前收拾过。

诸伏景光想搭手，被她挡了回去。

"你负责记录。"艾可把最后一个人放平，"从左到右，一个一个记下。往后喂药的时候，别喂岔了。"

最后一趟走完，艾可把那间旧屋的门带上，落了锁。

诸伏景光凝视着额头轻微出汗的艾可神色犹豫了一瞬后，终于坚定了起来。

"老板。"诸伏景光站在林子里，开口了，"还有个地方。希望你陪我去看一眼。"

"你藏的那些？"

"嗯。"

"走。"艾可把钥匙揣进兜里，"早该带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