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铃声响了很久,对方一直没接,他也没挂,就听着里面的音乐重复演奏,直到系统自动挂断。
李恹不服气,冷着脸固执地再打过去。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二十次。
将近十九分钟,在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秒,差三秒自动挂断时,那一头,终于传出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喂?那个李恹啊,爸爸现在在忙,正筹备公司上市的事呢,有什么事等会说哈。”急匆匆的,又挂断了,只不过这一次,是人为的。
冰冷的屏幕上,那一条条电子数据像是最揶揄的笑话。
当顶端弹来备注为【李忠勇】的消息时,他吐着烟,悬着心,最终还是点开。
心里不禁渴望他发来的,会是嘘寒问暖的关心。
但事实却与幻想相悖。
李忠勇发来的,还是装满数字的红包加上毫无意义的配文——照顾好自己。
他没变过,发来的消息千篇一律,偶尔几次视频通话,竟也没超过两分钟。
他当真从未变过,六岁那年,自从妈妈去世之后,李恹很少见到李忠勇。
那时李忠勇告诉他,他要出去再闯一闯,找个合伙人一起,再好好地把妈妈的心血重新创立起来。
他还向他承诺,总有一天会接他回家。
李恹信了,然后他就被李忠勇送去了爷爷奶奶家,在那里慢慢长大。
可是那年冬天,雪下得好大。家门外的积雪层层堆叠,一寸生着一寸。
李恹就坐在台阶那里,望着枯枝又被残雪压垮,看着掌心里消融的雪花,默默算着爸爸还有多久回家。
但他不会算出去闯荡怎么会闯到很少归家,闯到一年都不怎么能说得上话。
依赖,是人都无法改变的弊病。
除了李忠勇,他只有爷爷奶奶了。
可为什么,连他们也陆续离他而去,让他独自守着空房的回忆。
最后李忠勇回来办丧的那次,他以为爸爸终于要带他一起走了,结果还是被留在了昭和,留在了妈妈生前没卖出去的别墅里。
那年他十四岁,独自生活在大房子里,除了家政阿姨,再没任何人踏进他的领域。
李恹觉得李忠勇简直坏死了。
他肯定是在外面养女人了,不然怎么会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他想,他又要再次被抛弃了。
李忠勇肯定会和别人重组家庭,生下他们自己的孩子,然后……丢弃自己。
就像路边被随手扔下的垃圾。
此刻,他不知道该找谁谈心,或者说谁也无法满足他快要被冰封的心。
因为他早就被埋在了那场大雪里。
厚重的云层渐渐飘向最高的山头。
李恹低垂眼睑,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把将尽的烟头放在指尖,再狠狠掐灭。
他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有些享受炙热的温度。
有时,连他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
他翻过身,背靠着护栏,又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你是在找这个吗?”
李恹冷面看去,发现是柳絮诗,便抬眼扫过她摊开的掌心。
里面放着的,是他给她的糖。
他玩味地挑眉,笑道:“你拿我送你的东西送我?借花献佛是吗。”
“不是借花献佛,是物归原主。”柳絮诗一步一步走向他,声音温柔得能净化心灵。
“不用。”
“李恹,你就当这颗糖是我偶然捡到的,我现在还给你了。”柳絮诗叫着他的名字,抬高了掌心,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他能看见,那双眼睛里有着压于心底的炽热,比任何人都更真诚。
他却不以为意,在冷然的神情中,接过她的好意。
“哦对了,还有你的眼镜。”
她递出去,镜片已经有些破裂了。
“扔了吧。”
听见这话,她心里却有了另一个大胆的想法。
为了不被琢磨出来,便把“我自己收起来”换了一种说法。
她笑着开口:“等会就去扔。”
柳絮诗把眼镜放回衣服口袋里,抓住护栏,和他并排站在一起,问道,“你每次抽完烟之后,都需要吃一颗糖吗?”
“你听谁说的?”
“嗯……我听别人说的。其实有很多女同学都在讨论你,自然而然,我也就知道了。”
李恹还是没说话。
他这个人都怪怪的,像是有多重人格,有时候话好到能让柳絮诗脸红心跳,有时候沉默不说话,真让人忧心。
“你是害怕被处分吗?”柳絮诗怕氛围冷下来,一旦冷下来,就单单站在这里,都觉得尴尬得紧。
李恹摇了摇头。
“那你是在怕什么?”
“怕?”李恹语气里带着许多的不可置信。
“总归都是人,像你这样子的人,肯定也会有害怕的事。”
“像我这样的人?”
不妙不妙,不可置信的语气怎么多了一分。
柳絮诗赶紧回答:“我是说,像你这样聪明的人。”
李恹刚张开嘴,陈南迩就从一旁拱出来,大声叫嚣着:“李恹,你给老子等着!”
“行。”
“还有你!柳絮诗是吧,你也给我等着!”
柳絮诗震惊地盯着他。
这又是在演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