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洛水边。

暮春时节，两岸杨柳依依，细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几只燕子贴着水面掠过，翅膀尖儿沾了水，又倏地飞起，留下一圈圈涟漪。

崔融和杜审言沿着河堤并肩而行，两人都穿着常服，一个浅青，一个素白，走在春光里倒像是一幅画。

杜审言在前，崔融在后，两人之间的间距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大。

“你走慢些，说好了来此散心，你倒是像去上朝。”崔融在后面喊了一声。

“是你腿短，怨我走得快？”杜审言嘴上说着，脚步确实慢下来了。

崔融赶上几步，和他并了肩，也不恼，只是笑笑：“你这张嘴啊，也就是我受得了你。”

“那是你脾气好。”杜审言难得地接了一句软话。

两人又走了一段，洛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有渔舟缓缓划过。船夫的歌声隐约传来，听不清唱的什么，调子却是悠扬的。

崔融忽然开口：“前几日海棠回家省亲，说起一件事，倒是有趣。”

杜审言看了他一眼：“你家闺女说什么了？”

“她说啊，前阵子闲儿想用诗牌给她传一份花样子，结果折腾了半天也没弄明白怎么上传，最后还是海棠手把手教的。”崔融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你猜怎么着？原来他把符文感应区的方向搞反了，对着自己那一面按了半天，自然是什么反应也没有。”

杜审言的脸色微微一沉。

崔融假装没看见，继续说下去：“海棠说，闲儿学得倒是快，教了一遍就会了，后来还自己琢磨出了好几个用法。这孩子脑子灵光，就是一开始没人教。”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杜审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崔融也停了下来，慢条斯理地说：“必简，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东西。但你看看这洛水边的行人，十个里头至少有五六个手里握着诗牌，要么在看帖子，要么在传消息。这东西已经不是稀罕物件了，它正在变成像纸墨一样寻常的东西。”

杜审言冷哼一声：“寻常不等于应当，纸墨传的是心血，那东西传的是什么？一堆光点罢了。”

“可它就是方便啊。”崔融叹了口气，“我不是要替诗牌说话，你也知道，我自己也摆弄不好那物什。我是想说，咱们这把年纪了，看不惯也就算了。可孩子们不一样，他们生下来就面对着这个东西。”

他摊了摊手，可谓推心置腹：“与其让他们自己去摸索，磕磕碰碰的，不如大大方方让他们学会怎么用。毕竟……你我百年之后，儿孙终究还得靠自己活下去。会用诗牌，就是会了一项活下去的本事，你说是不是？”

杜审言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慢了些。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神色严肃了许多：

“安成，你有没有想过，这东西往短了说，是玩物丧志；往长了说，是在动摇国祚。”

崔融微微一愣：“这话怎么说？”

杜审言站定了，伸手指向远处河堤上一个正低头看诗牌的年轻人：“我问你，那个人，你猜他有多久没有提笔写过字了？”

崔融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没有说话。

杜审言的声音渐渐拔高：“人人都觉得诗牌方便，手指一点，消息就传出去了，文章就发出去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再过十年、二十年，还有人记得如何运笔书写吗？还有人愿意一笔一划地琢磨一个字的结构、气韵吗？那诗牌上的字一个个僵在那里，四平八稳，毫无生气。写字之人的灵气呢？脾气呢？骨气呢？”

他越说越快，像是江河决堤般倾泻而下：“如果人人都沉溺在那小小的光屏里，谁还去写真正的诗？到那时候，诗文变成了什么？变成了光点拼凑出来的玩意儿，没有了温度，没有了血肉，甚至连错别字都懒得改了，反正诗牌有那什么‘校正符’，会自个校正。”

最后，他双手背后，昂着头笃定地说：“我敢说，这东西不超百年，必将自行溃败。”

洛水无声地流淌着，远处渔夫的歌声已经停了，只剩下水声潺潺。

崔融被他这一连串的话噎得一时找不到话头。他素知杜审言雄辩，尤其是其认准的事，再与之争辩不会有结果，反而惹他不快。于是他转而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侧身用力一甩。

石头擦着水面，接连跳了好几下，漾开一连串涟漪，这才沉了下去。

“必简，你看这洛水。咱们现在在这边，如果要到对岸去，怎么办？”他指着河面问。

杜审言皱眉：“自然是坐船。”

“对，坐船。”崔融点点头，“那船就是工具，把你从此岸送到彼岸。到了对岸，你可以下船走自己的路，也可以继续乘船去更远的地方。但你总不能因为不喜欢船，就跳进水里游过去吧？”

他转过头，望着杜审言的眼睛：“诗牌也是如此，它就是一艘渡船，渡的是你的思想，你的才情，将你的所思所想渡与人知。真正重要的不是你用什么渡，而是你要去哪里。岂不闻‘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杜审言冷笑了一声：“荀子的话，你倒是记得清楚。”

“总比你记得清楚些。”崔融难得地回了一句玩笑。

杜审言没跟着他一起笑，他望着洛水的对岸，目光穿过杨柳和炊烟，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许久，他才幽幽开口：

“真正的诗，应当是灯。”

崔融看着他。

“不需要假借任何外物，自己就能燃烧，自己就能发光，照见是非曲直，人心善恶。”杜审言一改往日的雄辩之风，沉着声说。

“我不需要那艘渡船。我就站在这洛水边，等着那些渡过河去的人回头。不管过去几千年，总会有一天能证明我是对的。船会沉，水会断，但灯不会灭。”

崔融听罢，笑了笑，拍了拍杜审言的肩膀：“好，好，我说不过你。走吧，前面有家酒肆，听说新酿的梨花白不错。”

杜审言“嗯”了一声，迈步跟上。

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并排朝着城里的方向走去，闲聊的话散在风里。

"对了，前日李巨山还问起你那篇《和李大夫嗣真奉使存抚河东》，说想借去抄录一份，你答应了不曾？"

"随他去抄便是。"

……

一个月后，变故陡生。

圣旨下得突然，没有任何预兆。杜审言跪在值房里听完了宣诏，面无表情。

诏书上说他“议论朝政，妄加臧否”，着即贬为吉州司户参军，即刻赴任，不得延误。

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也没有给他收拾行装的时间。这理由含糊其辞，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哪句话得罪了什么人。

崔融得到消息赶来，杜审言已经在收拾为数不多的行李了。

“怎么会这样？”崔融站在门口，气息还没喘匀，“我昨日还见你在中书省好好的，怎么今天就……”

杜审言头也不抬，把几本书册塞进包袱里：“圣旨都下来了，还有什么怎么会。”

“我去找苏味道，让他帮忙打听打听，到底是谁在背后——”崔融说着就要转身。

“不必了。”杜审言直起身，把包袱系紧，往肩上一搭，“去了又如何？求人情？说好话？我杜必简这辈子还没做过这种事。”

崔融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吉州偏远，你一个人去……”

“谁说是一个人？家里还有几口人要跟我一起去呢，总不能把他们留在洛阳等死。”杜审言打断他。

崔融看着他从自己身边快步走过，连忙追上去，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递到他手里：“这里有些银两，还有几封书信，是我在江南道的旧识。你若有什么难处，可以去找他们。”

杜审言没有接，崔融就那么举着，一动不动。

最终还是杜审言先妥协了，伸手接过布包，掂了掂，塞进怀里：“行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