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对无言。

门外传来催促的声音：“杜参军，车马已在城外等候，还请速行。”

杜审言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崔融：“安成，保重。”

崔融点了点头，喉头有些发紧：“你也是。到了吉州，务必谨言慎行。那里不比洛阳，没有人会容着你那张嘴。”

杜审言嗤笑一声：“到了那地方，恐怕就没有什么风雅屏青玉屏了。每日专门和笔墨打交道，倒也遂了我的愿。”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崔融站在原地，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从洛阳到吉州，约行一千多里。

马车终于在吉州城的城门前停下，杜审言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城门比他想象的要矮小得多，城墙上的砖石斑驳陆离，有几处还长着青苔。几个守门的兵卒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有马车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连问都懒得问一声。

“这就是吉州？”妻子抱着包袱从车上下来，环顾四周，既有惊讶，也有不安。

杜审言没接话，拎起包袱就往城里走。

没有人来迎接他。

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左右张望，除了几个卖菜的农妇和蹲在路边侃大山的老汉，再也没有旁人。

他皱了皱眉，拦住一个过路的书生模样的人，问明了衙门的所在，径直往那个方向走去。

衙门倒是好找，就在城中最宽敞的那条街上。杜审言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值房里坐着几个官吏，正在喝茶闲聊，见他进来，纷纷抬起头打量他。

“阁下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小吏站起身来询问。

“新任司户参军，杜审言。”他报上姓名，不卑不亢。

那小吏“哦”了一声，连忙拱手行礼：“原来是杜参军，失敬失敬！下官这就去禀报司马大人。”

杜审言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等着。

不多时，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微胖男人从内堂走了出来，脸上堆着笑，远远地就朝他拱手：“哎呀呀，杜参军！久仰久仰！一路辛苦了！怎么也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本官好派人去迎接啊！”

杜审言看着他那张笑脸，只觉得那笑像是画上去的，怎么看怎么别扭。他也拱了拱手，淡淡道：“不敢劳烦司马大人。”

“哎，这是什么话！都是同僚，何谈劳烦！”周季童走上前来，热情地握住他的手臂，“来来来，先进去坐，喝杯茶歇歇脚！”

杜审言被他拉着往里走，心里越发觉得恶心。那只握着自己手臂的手油腻腻，潮乎乎的，像癞蛤蟆的爪子。

官廨很小，比他在洛阳的值房还要逼仄。一张破旧的桌案，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墙角堆着几摞落满灰尘的文书。窗纸破了几个洞，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杜审言环顾了一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吱呀一声响，差点没撑住他的重量。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墨锭，打算先把今天的公文处理了。这时，隔壁桌的一个同僚探过头来，笑眯眯地说：“杜参军，那墨锭您省着点儿用啊。”

杜审言的手顿住了，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嗨，咱们吉州地方小，比不得洛阳。这墨锭啊，用一点少一点，都是从府库里拨下来的，一年就那么些配额。您要是用得太快，下半年大家可就都没得用了。”那同僚搓着手，一脸为难。

杜审言的脸色沉了下来，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把墨锭放下了，冷冷道：“知道了。”

那同僚见他脸色不善，讪讪地缩回了头，不再说话。

会食的时候，杜审言端着饭碗，看着碗里的饭菜，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碗糙米饭，黑乎乎的，米粒还夹着不少谷壳。菜就更不用说了，一盘咸菜炒豆渣，油星子都没见几个，还有一碗寡淡如水的菜汤，飘着几片蔫蔫的菜叶。

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差点没吐出来。

旁边一个年长的同僚见状，笑着劝道：“杜参军，吃不惯吧？没事，咱们吉州的饭食就是这样，您吃上个把月就习惯了。”

另一个同僚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还是洛阳好啊，想吃哪儿的饭菜都有，哪用得着将就口味。咱们这穷乡僻壤，能有口热乎饭吃就不错了。”

杜审言没说话，把筷子搁在碗上，端起那碗菜汤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那天中午，他一口饭也没吃下去。

几日后，周季童设宴，说是要给杜审言接风洗尘。

宴席设在城东的一座酒楼里，菜色比官廨里的会食丰盛了不少，至少有了鱼有肉，还有几壶本地酿的米酒。席间觥筹交错，众人推杯换盏，气氛倒也算融洽。

杜审言坐在主宾的位置上，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众人的敬酒。

酒过三巡，坐在他对面的司户郭若讷忽然举起酒杯，笑盈盈地站了起来：“杜参军，下官敬您一杯！”

杜审言抬了抬眼皮，也端起酒杯，敷衍地碰了一下。

郭若讷端着酒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杜参军是从洛阳来的，见过的世面自然比我们这些边鄙之人多得多，写的文章自然也是文采飞扬，令人钦佩。”

杜审言“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郭若讷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只是不知……来了这等地方，杜参军可还写得从前那样的句子？”

话音落下，席间的喧闹声忽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杜审言。

杜审言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看着郭若讷那张带着笑意的脸，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几分戏谑和挑衅。

他把酒杯重重地往案上一搁，“砰”的一声，如同惊雷在屋里炸开。杯中的酒液溅了出来，洒在桌面上。

他本想着今日应付完宴会就回去歇息，不想节外生枝。如今看来，这平静是要不得了。

杜审言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郭若讷，冲口而出：

“吾文章当得屈宋作衙官，吾字当得王羲之北面。还轮得到你来教我怎么作文章么！”

郭若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席间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看杜审言，也不敢看郭若讷。

最后还是周季童打破了沉默，他哈哈一笑，站起身来，端起酒杯，朝众人举了举：“哎呀，今天都是来喝酒的，何必提这些旧事？来来来，喝酒，喝酒！”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端起酒杯，附和着：“对对对，喝酒，喝酒！”

杜审言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