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过去多久，再次听见这个蒙上尘埃的名字，纪沉舟还是会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等待纪紊尘说完话的时间很漫长，他隔空望着对方好一会，紧绷的肩膀都没办法放松。
“你找我，就为了这点事？”
或许是太紧张，纪沉舟想起来要放松时，肩膀却像是生了锈的机器，反复摩擦后变得生硬酸痛。
“这点事？”
感受到纪沉舟沉重的语气忽然放缓，纪紊尘又接过话头，将那几个轻飘飘的字节含在嘴里反复咀嚼。
“它不是教授研究的第一个仿生人吗？原来在教授眼里，它也只是可有可无，垃圾一样的家伙啊。”
纪沉舟闭了闭眼，抹去了纪紊尘语气里的嘲弄意味：“上将可能不太清楚，仿生人虽然是按照人类特质设计出来的产品，但本质上也是一台机器。”
他并未被纪紊尘上升的价值带偏，解释也合情合理。
一串数字就能控制的仿生人，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人类。
纪沉舟面无表情，得知对方的目的后，低头展开大衣穿在身上：“上将找他，是要做什么呢？”
“做什么……”
纪紊尘扫了扫眼前身形修长的人，嘴角轻轻扬起，却看不出太多笑意。
从纪沉舟的行为里不难看出，在他眼里找森萤之芯，比对他耍无赖更容易解决。
“教授不是知道吗？M国那冷的要死的地方，哪有这么先进的科技呢，不然也不会被C国压制好几年不是。”
“说你想知道的就好了，上将。”纪沉舟没有不耐烦，只是想知道他的动机。
“我想见见它。”
纪紊尘坐直身子，一只胳膊曲在身侧，以坐着的姿态向上，目不转睛的看着纪沉舟，露出一抹极为热烈的灿烂笑容。
纪沉舟无声看着那张笑脸，直觉告诉他，这小子肯定在憋着坏。
他不敢赌纪紊尘是不是会在某些奇怪的时间点觉醒善良人格，或者只是单纯的没见过哦仿生机器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选择将事实告诉他。
“那上将回去吧，它早就销毁了。”
纪沉舟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好像没有那个仿生人的存在，纪紊尘就没有继续待在C国的理由了一样。
他整理好外套，一五一十回答完纪紊尘的问题后，还是转身走向门外决定离开。
只是脚还没迈出去，他就突然觉得身后一沉。
纪紊尘隔着桌子伸手，抓住了他垂落的衣角。
“销毁了？是真的吗？教授好狠的心呐。”
纪紊尘连珠炮似的，说话好像都不需要喘气，语调又快的吓人，要不是离得近，纪沉舟差点都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想要阻止他离开的人身体前倾，看起来像是被迫趴在桌子上。
偏偏纪紊尘还彻底不顾形象，趴下去将头搁在桌子上说话，听起来声音很闷，委屈巴巴的模样，好像对这件事感到十分惋惜。
“六年前就销毁了。”
纪沉舟不动声色地向后退步，希望逃离他的桎梏。
又不是被谁欺负了，说的那么委屈干什么。
他不怎么理解纪紊尘的脑回路，又轻易躲不开男人的手，稍微动作大了点，就打翻了那杯一口未动的咖啡。
咔嚓一声，瓷质的咖啡杯碎裂，发出一阵短促的尖锐噪音。
纪沉舟就在纪紊尘身边，尚且能听清楚纪紊尘在说什么。
但周围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这不算小的动静，频频侧目张望。
两个男人目标实在太大，纪紊尘这做派，又像受了气一样，立马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在闹分手吗？”
“好像是。”
“站着的那个人好像是国校的教授。”
纪沉舟在C国其实并不是真的籍籍无名，现在国内通用的每一款服务型仿生人和陪伴型仿生人，几乎都是他设计的，很少有人不知道他。
所以当纪紊尘说出对仿生人感兴趣之后，他再也没怀疑过对方是不是找错人了。
“他好像也叫纪沉舟是不是，就是昨天议和的时候，那个上将说的那个人吗？”
“那另外一个人不就是……”
“啧啧。”
连续不断的唏嘘声，将纪沉舟逼得不得不重新回到座位上，甚至还移动了一下位置，用身体将纪紊尘挡住。
好在他们就坐在角落，只要纪沉舟挡住他，别人也就看不见另一个人了。
纪沉舟强忍着想要痛骂纪紊尘一顿的想法，低头看向安静了好一会的人。
果然纪紊尘是在笑的，为了不笑出声来，忍得肩膀都开始颤抖，笑得那么张狂恶劣，竟然只有他的角度才能看。
“上将为什么这么做，森萤之芯被销毁了是事实，您确实再也找不到它了。”
“为什么这么做？”
纪紊尘笑成那样，也不像平常人一样至少眼角会湿润些，他只是看着纪沉舟，“因为看教授手足无措的样子，真的很有趣啊。”
他眨了眨眼角，绿色的瞳孔里闪着诡异的光。
果然纪沉舟不管到什么时候，最在意的都是自己的名声。
一直到服务员处理完地上的垃圾，他们两个人都没有任何交流。
等到店里的人变得更少，纪紊尘才忽然抬头看向窗外，问纪沉舟：“为什么一定要销毁它呢？”
他的语气分不清是不开心，还是惋惜。
纪沉舟被闹得额角青筋直蹦跶，感觉再和纪紊尘多呆一秒，他就要精神不正常了。
“实验室不会留下有瑕疵的仿生人。”
纪沉舟的声音本来就是清冷的，配上这样的话，对纪紊尘来说更残酷了许多。
他忍不住反问：“你研发的仿生人，也会有瑕疵吗?”
纪沉舟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纪紊尘，他知道对方肯定是在讽刺自己，也没心思去反驳。
纪紊尘也是在看着他，单手撑着下巴，些许黑发垂在眼前，随着微风飘荡着。
阴影之下，却是亮极了的眼睛。
他不怎么动，像是静止了一样看着纪沉舟。
纪沉舟心里一阵发麻，陡然有种被盯上很久的错觉。
他移开眼睛，“上将的协议恐怕要就此作废了。”
说不清是不是在气纪紊尘，他本来有更温和的说辞，却不愿意说。
“听说纪教授和那名仿生人一起生活了很久，那你会对他产生感情吗？”
纪紊尘没有对纪沉舟不善的语气感到难过，只是眯起眼睛，嘴角上扬得厉害。
“我还听说，我的眼睛和他几乎一模一样。”
“三分相似罢了。”
“那纪教授看见我的时候，会想起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