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她从翠娘和其他难民零碎的交谈中,大致摸清了青州的情况。翠娘隔壁的永昌县,似乎遭兵祸最惨,逃出来的人少。在场的永昌难民也比较少,于是何麦把自己的身份设定为永安县人士。
她深吸一口气,默默走向队伍末尾,随着人流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等终于轮到她时,负责登记的文官头也不抬,用毛笔蘸了蘸砚台里有些发浑的墨汁,公事公办道:“姓名,原籍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何麦定了定神,微微低下头,让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疲惫:“何麦,青州永昌县人。”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家里……都没了,就剩我一个。”
文官笔下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下,例行公事地问:“可有路引、户帖之类的身份凭证?”
何麦抬起脸,眼圈适时地红了,嘴唇翕动,声音更哑了几分:“大人……逃难的时候,溃兵抢掠,包袱都丢了……什么都没剩下。”
文官皱了皱眉,把笔搁下:“没有凭证?这不好办。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逃奴或是逃犯?”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你先到一边去,找个同乡给你作保。有保人,再来登记。”
何麦心里一沉,她上哪儿去找个“永昌县同乡”?正暗自焦急,一道细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大人,民妇……民妇可以给她作保。”
是翠娘。她抱着孩子,不知何时挤到了前面,脸上带着怯懦的神色。她对文官福了福身,低声道:“民妇是青州宁安县人,与永昌县相邻。这位姑娘是……是民妇娘家弟妹的表亲,我们算是亲戚。这一路逃难,互相照应着过来的。”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边缘磨损的纸,双手递给文官,“这是民妇的身份文书,请大人过目。”
文官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扫了几眼,又看了看何麦,再瞧瞧翠娘怀里瘦弱的孩子,脸上的狐疑稍稍褪去。乱世里,家破人亡、结伴逃难是常事,远亲之间相互帮衬也说得通。他不再多问,重新提笔,在册子上找到永昌县那页,写下“何麦,永昌县人,孤身”,然后在一串编号中勾画一下,对何麦道:“去那边领口粮,三日的份。记住你的编号,丁未柒叁。以后凭这个领东西,分地的时候也按这个来。”
这就……成了?何麦几乎不敢相信如此顺利。她连忙躬身,连声道谢:“谢大人!谢大人!”
文官已不再理会她,朝后面喊:“下一个!”
何麦退到一边,手里攥着刚刚领到的一小袋糙米和两块硬饼子,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她看向翠娘,眼中满是感激。翠娘对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露出笑意,抱着孩子去领口粮去了。
拿着属于自己的难民编号木牌,何麦慢慢走回那棵大树下。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靠着树干坐下,心情难得松懈下来。有了这个身份,她就不再是黑户,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这里,将来攒够了钱,就能去买山,买地,把雷公山变成自己的家业。
她闭上眼,感受着阳光的温度,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似乎都在这暖意中渐渐融化。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该如何筹集启动资金,怎么规划山里那片地。
官道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相对嘈杂的安置点边缘并不太引人注意。那马蹄声嘚嘚作响,越来越近,在经过何麦靠着的那棵大树附近时,却骤然停了下来,伴随着一声马匹被勒住的嘶鸣。一个高大的男子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
何麦正闭着眼,晒着太阳做着美梦。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她脸上温暖的阳光。她疑惑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沾满尘土的军靴,往上是深青色的劲装下摆。再往上看,何麦的目光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谢玄站在她面前,微微喘着气,额角带着汗,风尘仆仆。他皱着眉,一脸复杂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