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朝,承天十五年
深夜,洛城空禅寺。
古寺的大雄宝殿内,香火已冷,唯有月光从高窗漏下,如一层清霜铺在斑驳的地面上。
一年轻僧侣伫立在此,抬头与寺内这尊最大的金身佛像对视良久。
那尊佛像,此时也正垂眸与他遥遥相望。
僧侣名叫定光,身上只着一件略显陈旧的灰布松袍,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
袍子宽大,却掩不住他挺拔如松的身形,肩宽背直,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感。
僧人剑眉星目,五官深邃英俊。他身上没有文弱书生的气质,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反显出几分英气来。
定光就这样与佛像默然对望,高大的身影被月光拉长,投在斑驳的地面上,与殿柱的阴影交织在一起。
定光伫立良久,像要与那佛像一同沉入永恒的默然一般,直到身后响起扫地的沙沙声。
小沙弥无忧收拾完器具,见他出神,便合十轻声问道:“这么晚了,师兄怎么不歇息?”
刚入寺不久的无忧将扫把放在一边,恭恭敬敬的站在他身后。
他一边问询着,一边用憧憬的目光看着对方。
若有人问十岁的无忧,他以后想成为谁,他会回答,他想成为定光师兄那样的僧侣。
他的师兄资质聪慧,待人谦和,是主持最为看重的弟子。也是众人眼里的开悟之人,心境豁达,修所生慧,不喜不悲。
他问完后,便见定光侧过身来,轻缓一笑道:“打扫的事明日再做也不迟,你也早些休息吧。”
无忧点点头,正准备退下,就见定光的视线似乎定格在了自己身旁。
他前后扫视了一番,并没有留意到有何异常,便觉得是自己的错觉,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定光看了看自己师弟的反应,心中已有了几分揣测。
他望着悬浮在半空中,突然出现的如火焰形态般的微光,缓缓朝它走去,并试图用手去触碰它。
那微光轻轻一闪,似乎有意避开他。
定光猜测,这或许便是师傅说的魂魄。
他入寺多年,用佛经为逝者超度无数,却从未见过所谓的魂魄。
甚至他不禁怀疑,这世间是否真的有魂魄存在。
方丈曾说,魂魄形态像火焰,散发微光,于今日所见完全一致。
这种游离的魂魄,多对世间留有执念,不愿转世。
求佛之人,理应为亡灵诵经超度,助它转生。
定光望着这缕幽魂,当下便决定闭眼诵经,为它超度。
可这经文还没念几句,脑海里突然听到一个女子抱怨的声音。
“别念了,你念的我太阳穴疼。”
定光睁开眼,看着那微光旁边突然出现一个女子浅浅的身影。
那女子面容皎好,揉着太阳穴皱眉看着他。
定光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微微一愣的神色里,此刻也多了几分躲闪之意。
那女子穿的衣裙他在靖朝从未见过。
没有平日所见的飘逸,多了几分精练之风,且穿衣打扮可以说是十分露骨。
她胳膊、膝盖下方、还有锁骨的地方,均暴露在人前。
定光并非常年不出寺庙,也有因寺庙日常事务需要下山的时候。
办事途中,偶然也会经过洛城的烟花之地,总免不了被站在外面迎客的女子,故意用言辞戏弄一番。
定光虽知道这样子想有些不妥,却还是不由觉得,那些烟花女子的穿着也不曾这般暴露。
张晓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
如今她是个游魂,此时就这样与对方互看。
她一边纳闷,这和尚在念什么,念的她头疼,一边又忍不住盯着对方的脸多看了几眼后,在心里暗暗感叹道:这男人长的好帅啊~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寺院里,更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她看了周围一圈,语气尊敬的问道。
“你好,我不小心迷路走进来了,这是哪儿?”
定光尽量不去看她的衣着,回道:“空蝉寺。”
张晓没听过这个景点,又听年轻僧侣问她:“施主可曾知道,自己如今是生是死?”
她听到这问题后,先是面带困惑之色,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整个人愣在那里,不再说话。
定光从她的反应里看的出来,这女子应是想起了生前之事。
她的表情突然从迷茫变成了不甘,身上的那团光影微微变得更亮了些,像是在表达着她的不满。
定光看出了她的情绪,淡淡的说:“施主已是魂魄之身,不出多久便会形神俱灭。”
他继续说道:“不如放下前世之事,贫僧愿诵经送施主早登极乐。”
接着,随着定光持续的诵经,张晓感觉此时不止是太阳穴了,整个头开始持续性的锐疼起来。
定光不解。
他念的是往生咒,照理说魂魄会随着念咒,慢慢消散掉才是。
眼下这魂魄执念太深,不愿往生可以理解。
为她诵经,又何尝不是帮她放弃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