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昀不仅知道他的底细,甚至可能连那场火的真相都有所猜测。
他是在与自己谈判。
用他冒充高人嫡传弟子的事情,来交换他对自己夫人林清歌那“凶兆”卦象的转圜余地。
幸好,还有的谈判。
云瑞心中惊涛骇浪,但面上也是平静。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陈大人所言,只能感慨往事如烟了,说起卦象。”
他抬眼看向陈昀,眼神复杂。
“卦象只是依天象、按命理推演,所得之象,也仅为一种可能,并非定数。但影响之人如何做,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这是自然,不过。”
陈昀知道他内心已经松动,便继续说道。
“卦象解读,先生是行家。若凶兆并非定要见血光,或许也有其它的化解之道。由至亲之人‘镇’之,或许也能转危为安?甚至,若需借助某些‘法器’、‘圣水’,由先生这样的高人开光指引,或许更能彰显诚心,也更能确保万无一失?”
云瑞听懂了。
若皇帝非要林清歌死,那也不能是公开处决或不明不白的暴毙。
最好能由陈昀这个丈夫亲自执行,并且是通过一种可以做手脚的方式。
比如一杯由他云瑞“开光”过的御赐毒酒。
云瑞看着陈昀,感叹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沉稳端方的官员,此刻为了妻子,竟能想出如此大胆而又周密的计划。
当真是爱妻心切。
趁机弃了商女出身的妻子,娶个皇城贵女,获得有权势的家门扶持,不好吗?
云瑞无意再与他评判,也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陈昀,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大人所言不无道理。卦象万千,解法亦非一种。贫道为陛下做事,自当尽力为陛下寻一最‘稳妥’的化解之法。”
“有劳先生费心。”
陈昀拱手,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寻常的寒暄。
“分内之事。”
云起还礼,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一刻开始,自己与这位陈大人便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
数日后,宫中静室,云起独自为陈昀起了一卦。
当卦象快出现时,云瑞突然心口一阵剧痛,一口血就这么生生呕了出来。
他从未在以前出现过这种被卦象反噬的事情,此时低头看向眼前结果,云瑞手指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陈昀的卦象,比林清歌的更为让人不安。
他的命格显示与国运有着极深的牵连,甚至暗藏冲犯紫微之兆。
云瑞心口狂跳,冷汗已渗出额角。
卦象之重,已经到了不能泄露,也不敢泄露的程度。
若卦象是准的,便是天机不可泄露,否则定当引火烧身。
若卦象是假的……
云瑞不相信自己算出来的有假。
也是在此时,云起心底想起陈昀聊到那高人的话,嘴角泛起一丝寒意和嘲讽。
他说的没错,自己确实不是那位高人的入室弟子。
当年他偶然遇见高人,惊为天人,苦苦哀求想做他的弟子。
高人见他确有几分天赋,便随意指点了他几句卜算之法,却始终不肯正式收他为徒。
他那时年轻气盛,又极度渴望得到认可,最后一次低声下气地请求时,高人只是淡淡看着他,说了一句:“你聪慧有余,然心术不正,执念过深,非我道中人。”
就这一句话,彻底点燃了他积压的屈辱和怒火。
那晚,他趁着高人入定,一把火点了那居所,也烧死了其他几个弟子。
他逃出来后,借着高人零星指点后的悟性,以及自己想方设法学来的本事,靠着敢说敢做,一步步混到了皇帝身边。
那高人之死,是云瑞心底最深的秘密和恐惧,也是他内心最深的愤懑。
没有得到那位高人的认可,同样也是他最大的怨与不甘。
如今算出这样一卦,云瑞缓了缓心神,最终一笑。
看看后面会发生什么吧。
看看他的算卦是否应验。
看看他是不是天下最优秀的卜算之人。
云瑞俯下身,缓缓将卦象搅乱,接着又轻轻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数日后,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皇帝赵德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关于陈昀妻子林氏命格冲克紫微星的事情。”皇帝开门见山,语气里没什么温度,“朕思来想去,此等隐患,绝不能留。”
云瑞早知道皇帝会这么想,只是没想到这么直接。
他弯下腰,恭敬地说:“陛下圣明。此等关乎国运的大事,确需慎重。若要化解,依贫道浅见,有两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