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昀抵达朔风城已三月有余。
边关苦寒,风沙如刀,与他曾经居住的地方截然不同。
他被授予的官职是“边关粮道督办”,品级不低,足以让边城守将在明面上对他保持礼节性的尊重。
可陈昀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一道体面的放逐令。
督办之职,有督查之权,却无处置之实,更像是一个被摆在台面上的观察者。
但他没有因此消沉,更觉得没必要消沉。
每日清晨,陈昀必亲至城中几处重要粮仓巡查。
他不只看账册上的数字,更会伸手探入粮囤深处,感受谷物的湿度和温度,仔细检查是否有霉变或虫蛀。他也会随机打开麻袋,查看里面的粮食是否饱满,有无掺入沙石劣物。
在武库,他会清点兵甲数目,更会测试弓弦的韧性,检查枪头刀锋是否锋利,铠甲衔接处是否牢固。
校场之上,陈昀常在一旁静观士兵操练,有时会在休息时,走到那些满身汗水的兵士中间,席地而坐,与他们闲聊。
“这月的饷银可曾足额发放?”他问得直接。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咧嘴苦笑:“回大人,能发下来就不错了。”
他本想再说一句,七扣八扣,能到手一半已是烧高香,但还是咽了下去。
“冬日将临,棉衣可还御寒?”他又问另一人。
另一个年轻些的士兵搓着手:“之前的薄得很,风一打就透。晚上站岗全靠跺脚硬扛,还是您夫人送的好……”
一提到陈夫人,士兵突然低头噤声,只剩叹气。
大人夫人病逝,提了令人感伤。
陈昀待人平和,问的都是切身的实在事,久而久之,兵士们觉得这位皇城里来的官不一样。
他不摆架子,也是真心想了解他们的疾苦。
底层士兵之间渐渐这样评价他。
“陈督办是个难得的好官,可惜在这里,好官说话不顶用。”
这话里,有对陈昀的敬重,更有对现实深深的无奈。
承天二十三年,时光流逝,转眼又过了半年。
陈昀的内心却愈发沉重。
他看到的已不仅是表面的艰苦,更是深层的、触目惊心的腐败。
粮仓的账目与实物差距越来越大,新运来的军械质量参差不齐,许多明显是粗制滥造的次品。
他数次撰写详实的文书,将所见所闻据实上报,但奏报送出后便杳无音信,如同泥牛入海。
陈昀眼睁睁看着这座边关重镇在蛀虫的啃噬下日渐虚弱,心里总有种说不出来的不祥之感。
某日凌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凄厉的敌袭号角突然传了过来。
地平线上,北戎的铁骑如乌云般压境。
城头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陈昀前几日便发现边境牧民内迁异常,空中鹰隼盘旋。
他曾向守城将军周威建言加强戒备,增派斥候。只是周威及其麾下将领均不以为然,反笑他文人怯懦,小题大做。
可如今,战争猝然爆发。
最初三日,凭借城墙之利,守军勉强抵挡住了北戎凶猛的进攻。
但陈昀知道,守军数量远逊于册籍所载,许多士兵手持劣质兵器,战力大打折扣。
随之而来的,是军心浮动,各种不利传言四起。
等第三日深夜,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周威或许是深知城内虚实已无法支撑,又或许早已被敌方吓破胆,竟趁着夜色,携带家眷细软,在心腹亲兵的护卫下,悄悄打开西门,弃城而逃。
主帅临阵脱逃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击垮了守军的意志。
眼看城池即将陷入不攻自破的绝境,一群士兵满身血污、眼含悲愤地聚集在朔风城里官员品级最高的人面前。
“陈大人!周将军跑了!”
“朔风城城里还有数万百姓,不能就这么完了啊!”
“大人!怎么办啊!!”
陈昀从未想过,自己不是武将出身,却在有朝一日,不得不率领士兵在城上作战。
他也没想到,这王朝竟会衰落到如此地步。
陈昀站在城墙之上,看着等着他给出答案的将士们,心里多少有些悲怆。
靖朝的边关要地,有一天竟要让文官出来主持大局。
真是可悲又可笑。
陈昀看着眼前眼前的众人,再看看城墙之下浴血奋战的士兵,只觉得朝廷多有亏欠。
饷银、粮草、武器、饷银,没有一个对的起他们。
如今,还要让他们用粗制滥造的兵器去打仗,去送死。
可城里的百姓不能不管,他们没有坐视不理,他更不会。
陈昀心里一叹。
朝廷亏欠你们的,我只能用命来还了。
他深吸一口气,他站上高处,扫视众人后,声音沉毅而坚定的说道:
“诸位,陈某虽非武将出身,但今日在此立誓,将与朔风城共存亡。从现在起,一切听我号令,誓死抗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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