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天,是陈昀一生中最为艰难的七日。
他迅速整编残部,动员城中青壮百姓组成民防,负责后勤、救护和工事修补,又亲临最危险的城段,鼓舞了士气,去合理分配有限的粮草,确保守城将士能保持体力。
陈昀甚至巧妙利用自己对工程水利的知识,夜间引水泼洒城墙,使其结冰光滑,延缓了敌军攀爬。
不少在军中多年的士兵说,陈大人虽然是文官,可在这件事上展现出来的谋略,比之前那个弃城的周威,不知要高明多少。
这七日血战,惨烈异常。
城墙多次被突破,又多次在惨烈的肉搏战中夺回。
陈昀身先士卒,臂上、肩上添了数道伤口,硬生生将城池守到了第七天傍晚。
然而,绝对的劣势终究难以仅凭意志逆转。
第七天深夜,一个因军饷被长期克扣而对朝廷彻底绝望的哨长,偷偷打开了城门……
北戎大军开始如潮水般涌入。
陈昀率残部殊死抵抗,终因寡不敌众,在混战中受了重击,当场昏死过去。
之后,陈昀是在刺骨的疼痛中醒来的。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户破败的民宅中。
一位老者守在他身边,说是他们在死人堆里发现他尚存一息,冒险将他藏匿起来。
也是在此刻,陈昀得知,朔风城已遭屠戮,十室九空,北戎大军抢掠后已大部撤离。
而现在,距离屠城已经过了一个月,他也昏迷了一个月。
想到数万百姓与将士,一种巨大的悲痛压过了身体的剧痛。
陈昀只觉得胸口闷的透不过气来,神色里少见的不甘与愤懑。
老者想到那日惨况,也抹着泪,但很快又松口气说:“万幸朝廷来人了,我们给大人说了您还活着的事,他们一定会把大人带回城,好好养伤。您还年轻,可不能落下病根……”
还未等他说完,朝廷的官员便到了屋外。
陈昀认识那个大臣,是庞首辅一党的官员郑鹏。
他跟他同年科考,中了殿试第二,也是当年的榜眼。
陈昀看到对方望着自己时居高临下的样子,便知道事情不会像那个老者说的那样。
郑鹏扫视了一眼陈昀,接着便宣读起了手里的圣旨。
天子的旨意里,满是对他的斥责。
陈昀听着圣旨里说他“越权擅专,刚愎自用,指挥失当”,将朔风城陷落、军民死伤惨重的罪责悉数扣于其一身时,心里一笑。
果然如此。
郑鹏继续念道:“念其往日微功,特开天恩,免其死罪,革去所有官职功名,流放三千里苦寒之地,永世不得赦免。”
陈昀身体还受着伤,气力也有些不足。
他听完,低声回道:“周威弃城在先,军备废弛,粮草不足,更有士兵因克扣饷银叛变,打开城门。下官所言,句句属实。”
郑鹏面无表情的听他说完话后,只冷声一笑。
“事已至此,狡辩何益,朝廷饶你性命已是法外开恩,陈大人还是即刻启程吧。”
那老者虽不懂文墨,却也大概听懂了圣旨的意思。
他大着胆子起身走到郑鹏前,解释道:“大人,事情不是这样的,陈大人他……”
郑鹏冲旁边随从看了一眼,对方随即走到老者身前。
陈昀身体虚弱,来不及阻止,就看利刃瞬间捅入老者胸口。
“私藏罪犯,该死。”郑鹏随口下了定论。
老者嘴里吐着血,还想说些什么,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就这么倒了下去。
郑鹏打量着陈昀,讥讽道:“这人呀,有身好皮囊就是好使,若不是长公主求情,你早已人头落地,哪还有命流放。”
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对方,好像终于将他以前高看的官员踩在了脚底。
陈昀看着他,冷声说道:“草菅人命。”
郑鹏一听,随即猛踹一脚在他胸口。
“你以为你是谁!”
他又一脚踩在陈昀的胸口上,神色是从未见过的狠辣。
“朝廷罪犯,丧家之犬而已,还当自己是状元郎吗!”
陈昀伤口未好,此刻一口血吐了出来。
郑鹏看着他这副好像再过不了多久就要死掉的样子,有些不屑地挪开脚,冷漠地吩咐道:“押走。”
两名士兵不带丝毫怜悯,粗暴地给陈昀戴上了沉重的木枷和脚镣。
冰冷的铁链摩擦着伤口,每一下都带来新的痛苦。
他们像拖拽一件货物一样,将几乎无法行走的陈昀拖出了破屋。
屋外聚集了一些幸存下来的百姓,他们看着昔日带领他们誓死守城的陈大人,先是震惊,后是愤怒,有人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泪。
但面对朝廷的官兵,还是敢怒不敢言。
陈昀被推搡着,踉跄前行。
脚镣在冰冷的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背后的伤口因为这番折腾再次裂开,温热的血水浸湿了粗糙的布料。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片他曾经拼死守护、如今却满目疮痍的土地,眼里是一片死寂的灰烬和某种深刻入骨的冰冷。
士兵看到他回头望了一眼,不耐烦的推了他一把,斥责道:“赶紧走!”
陈昀就这样被连拖带拽的,拖着沉重的步伐,用那副受伤的身体,踉跄着走向漫长而未知的,通往苦寒之地的流放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