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永宁城再往西北,快马加鞭二十余日,方能望见边关附近定安城的轮廓。
作为通往内地的最后一道关隘,它虽不及永宁繁华,却也是边关难得有人气的地方。
定安城的西街尾,开了一家不甚起眼的“济安堂”。
医馆门面不大,青瓦白墙,却收拾得异常洁净,门前的石阶被往来脚步磨得温润。
坐堂的是位女大夫,姓张,名晓。
张大夫容貌中人之姿,性格和善,尤其有一手针灸绝技,堪称出神入化。
城东中风瘫痪的王老汉,经她银针疏解后,竟能颤巍着重新下地;码头扭伤腰的苦力刘二,被她诊治几日,便又能咬牙扛起生活。
最难得的,是她有一副菩萨心肠。
面对囊中羞涩的贫苦百姓,她往往只收药本,甚至时常分文不取,只笑着说:“若有余力,下次来帮我把后院的柴劈了便好。”
因此,济安堂在这西市底层百姓中声望极佳,人人都道张大夫是菩萨派来这里的救星。
医馆里,时常有位身材高大、相貌俊朗的男子为张大夫打点杂务,那是她的兄长张宁。
听说他早年在外经商,也练就一身武艺,如今安心帮着妹妹料理这方寸天地。
他性格同样和善,煎药、抓药、清扫院落,事事做得妥帖。
兄妹二人在这座被风沙与孤寂笼罩的边城里相依为命,待人接物温和有礼,悄然融入了市井烟火之中。
日子像定安城外的溪水,看似凝滞,却在不经意间静静流淌,转眼已近一年光阴。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霞光为定安城的土黄色城墙勾上金边。
济安堂送走了最后一位抓药的妇人,吴宁上前,将两扇斑驳的木门轻轻合拢,插上门栓,冲林清歌说:“饭一会儿就好了,你先休息下。”
接着后院小厨房里传来细微的炊具碰撞声,和渐渐弥漫开的药草与米粮混合的温热气息。
林清歌忙完后,也如往常一样,去后厨帮吴宁打起了下手。
两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只是吴宁还是有些不太习惯唤她“张晓”,无人时还是会叫她一声“主子”。
林清歌厨艺没有长进,医术生涩几年后如今愈发熟练了,对草药的理解也更深刻。
作为中医针灸科的她,针灸最为擅长,草药或许并不如真正身经百战的当地大夫。
两人一起吃完饭,站在院里看着天空,林清歌感慨道:“活着真好。”
接着她心里想着。
陈昀怕已经娶了长公主了吧。
林奇应该过的也还好吧。
她一声轻叹,只希望他们都过的好。
这里偏远,永宁城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变得遥不可及,根本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吴宁看着她在自己身边,觉得岁月静好便是这样吧。
默默守着自己在意的人,在寻常的烟火气里珍惜着这一切。
她的身份很好的隐藏了下来,也很好的生活在了这里,过往的一切仿佛被细细地碾碎,悄然埋进了这座边城厚重的黄土之下。
***
北地的荒原,一眼望不到尽头。
天地间弥漫着灰黄,连天空都仿佛被沙尘笼罩,透不出半分澄澈。
放眼望去,没有树,没有草,只有龟裂的土地和远处起伏的沙丘,像一座巨大的坟场。
寒风卷着砾石,打在脸上生出细密的疼。
在这片被世人遗忘的苦寒之地,生命如同荒草,一茬一茬地无声折倒。
陈昀脚上拖着十多斤的脚镣,铁链磨得皮开肉绽,每走一步,都像是从骨头里榨出最后一点力气。
他被流放到这里已经快一年,日复一日的劳役,昔日挺拔的身形清减许多,却仍带着几分笔挺的骨架。
囚衣破旧,却掩不住他肩背的轮廓,只是那双曾经锐利的眼,如今沉寂得像结冰的深潭。
这里死个人,就像风吹走一粒沙。隔三差五,就有人倒下,或是累死,或是病死,或是冻死。
起初还有人哭,后来连哭声都省了。
尸首被草草拖走,丢进乱葬岗,连个记号都没有。
陈昀也曾险些倒下。
三个月押解路途的折磨,初到时的高烧不止,他都硬生生熬了过来。
但活下来以后,他的命依旧不值一提。
衙役们手握生杀大权,心情不佳时随手抓人鞭打泄愤,若是不慎打死,只需报个“暴毙”,上头连问都懒得问。
陈昀曾亲眼见过一个书生模样的流人,因顶了一句嘴,被活活鞭挞至死,最后像条野狗一样被拖走。
他觉得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