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陈昀、林奇,还有另外三个一同逃出来的罪奴,躲在了一个还算安全的破庙里。
几人围坐在火堆旁,勉强驱散着寒意。
“诸位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陈昀开口。
一个瘦小的男人搓着手,声音带着恐惧。
“还能有什么打算?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能活一天是一天。要是被官差抓回去,那就是个死。”
“没错。”何萧点头,“好不容易活下来,哪怕在深山里躲一辈子我都乐意。”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陈昀和林奇:“你们呢?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找地方躲起来。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林奇下意识地看向陈昀。
陈昀低着头,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作响。
他沉默了很久。
躲起来,隐姓埋名,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度过余生。
这似乎是他们这群人唯一,也是最现实的出路。
在刚逃出来的那一刻,他也是这么想的。
只要能活着,也许还能再见到清歌。
可是,人这辈子真的要这么暗无天日的过吗?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马蹄和粗鲁的吆喝。
何萧猛地踩灭了火堆,所有人藏在暗处。
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是一小队人马路过。
他们听到有人在庙外不远处勒住马,大声谈论着。
“妈的,这鬼天气冷死了!赶紧把这告示贴完回去喝酒!”
“头儿,这招安告示真有用?那些泥腿子反贼能信?”
“管他信不信,上头交代的差事!贴了再说!听说南边那股‘黑旗军’闹得挺凶,都逼的官府开仓放粮了,现在跟滚雪球似的,人越来越多……官府也是没办法,才想着招安……”
慢慢的,声音渐渐远去,马蹄声也消失了。
何萧重新点燃了火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哼,招安?骗鬼去吧!”
破庙里,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不过是骗那些愣头青放下刀子,好一网打尽!咱们别沾这些晦气,躲得远远的,能活一天是一天!”
众人闻言,脸上尽是深以为然的神色,在这乱世,能苟全性命已是万幸。
陈昀默然走到破庙门口,残破的门板漏进萧瑟的风。
他透过缝隙向外望去,远处官道岔口,两名差役刚贴上一张崭新告示,浆糊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湿亮,那“招安”二字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目光并未在告示上停留,而是缓缓扫过荒芜的田野,最终停留在了田埂边一丛野菊花上。
那些金黄的花瓣蒙着尘土,却在万物萧条的季节里,迎着寒风倔强地盛开着,有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耀眼。
“待到秋来九月八……”
他无意识地低吟出半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陈昀看着眼前盛开的菊花,想着多年前的赏菊宴上,林清歌说的话。
“世道不公,又有几个人能像他那样,有勇气改变呢。”
当时的他,只是听着,未曾深想。
如今,却突然像投入了石子般,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漾了开来。
躲起来,真的能换来安稳吗?
这世道若一直坏下去,今日躲过兵灾,明日又苛政,可怜人的出路究竟在何方?
“姐夫?”
林奇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走到陈昀身边,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那丛菊花,眼中流露出不解。
陈昀没有回答,而是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庙门,走了出去。
外面正起着风,陈昀站定在那丛菊花前,俯身用手指拂去一片花瓣上的尘土,那抹金黄在他指尖微微颤动。
林奇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犹豫着问:“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陈昀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张崭新的招安告示,神色异常平和,可那平和之下,却有一种林奇从未见过的、刀锋出鞘般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