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陈昀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地穿透风声,“我不想再躲了。”
林奇怔住,心脏猛地一跳。
陈昀看着他,继续说道:“我想试试改变这世道。”
林奇猜出来他的打算,脑子“嗡”的一声。
投起义军?
那是造反,是诛九族的罪。
林奇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骇人的念头,流放路上的艰辛,母亲病逝时的惨状……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随即,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
是呀,这世道真是够差的。
所以他们家才遭遇了这些。
他的母亲才会病死。
母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枯槁的眼窝里流下的那滴混浊的眼泪,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看着陈昀,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咽,再抬头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决然:“我跟你一起。”
这次轮到陈昀微微一怔。
他沉默片刻,才温声道:“前路艰险,生死难料,你无须勉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想好了。”林奇语气坚定,“或许我这样的小人物,也能为这世道做点什么。”
陈昀不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两人转身,面向庙内那些选择继续躲藏的同伴,郑重地抱拳一礼。
无需多言,去意已明。
庙里的几人面面相觑,最终,也只是沉默地抱拳还礼。
接着,他们转身,一个接一个地,迅速隐入了身后苍茫的山林之中,去寻找那个能藏身的角落。
破庙前,只剩下陈昀与林奇,以及那丛在无边荒凉中,默默燃烧着生命之火的野菊花。
离开前,陈昀脚步顿了顿,转身又回到了那座残破的寺庙里。
林奇虽然不解,还是默默跟了上去。
寺庙内,泥塑的佛像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泥土颜色。
佛像的一只手臂断裂,不知所踪,另一只手结着慈悲的印记,却也布满了蛛网。
佛语低垂着眼帘,面容在昏暗中模糊不清,似悲似悯,静静地注视着这残破的殿堂和刚刚在此经历命运转折的几人。
陈昀一步步走到佛像前,静静地凝视着那尊残破的佛像。
多年前在空蝉寺,他也曾这样无数次凝视着佛像,问自己,佛真的可以渡众生吗?
陈昀凝视了很久后,终于缓缓开口。
“佛说众生皆苦,劝人放下执着,超脱轮回。”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一种看透后的苍凉。
“我曾在佛前诵经多年,求的是心如止水,不起波澜。”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斑驳的佛像,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可这世间,贪嗔痴如业火焚烧,百姓如坠无间地狱。佛法度人向善,却度不了这吃人的世道。”
说完,他第一次将自己的质疑问出口。
“您低眉垂目,慈悲为怀,看尽了苦难,为何不怒目金刚,扫清这人间魑魅魍魉?”
佛像沉默,低垂眉目看着他。
陈昀冲佛像一礼,郑重说道:“今日,陈昀欲拿起刀兵,不为自己超脱,只为在这地狱里,为该活的人,杀出一条生路。”
他目光坚定的凝视着佛像。
“若这是执念,是业障,那陈昀便背了。”
话音落下,破庙内一片死寂。
只有那句“这业障,我背了”在空气中回荡,重重地敲在林奇的心上。
陈昀不再看那佛像,他缓缓转过身,神色里再无迷茫,只对林奇简单地说道:“我们走吧。”
林奇看了一眼那尊沉默的佛像,又看向陈昀的背影,转身与他一起离开。
踏出庙门的那一刻,他突然感觉到,或许自此刻开始,他们便投入了一个广阔而荒凉的世界,走向了血与火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