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合现场痕迹和林清歌的证词，现场便判定为男人意图劫财劫色，大夫出于自卫，失手将其打死。

这在乱世并不算稀罕事，加上苦主是“良民”，匪徒死有余辜，官府便草草录了口供，将此案了结，尸体也被拖走处理了。

因此事涉及女子清誉，吴宁特意打点，之后这事便没人再提。

案子过去了，但林清歌心里没过去。

她同一天看到了两个人的死。

一个若早一点拦着，可能因她而生，一个是她出于自卫，亲手了结。

那天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林清歌经常半夜醒来反复洗手。

她总觉得手上沾着洗不掉的血腥气。

也是在这样的冲击下，她真切地感受了到这个世界的残酷法则，也想到了吴宁曾经说的话。

人命如蝼蚁。

她上辈子在医院见到了生命的脆弱，这辈子在这里见到了何为苟且偷生。

之后，她也时常问自己：

老天爷为什么要给她第二次命？

他想看到什么，又希望看到什么呢？

林清歌想了很久后，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或许老天爷什么都没有考虑，只是刚好给了她一次生命。

众生在他眼里，都是自有命数的尘埃罢了。

可某日午后，医馆里一位被治愈的贫苦老人拉着她的手，一遍遍说着“谢谢张大夫，您真是活菩萨”时，林清歌心里又有了些触动。

夕阳西下后，她与吴宁走在定安城的街道里，看着这个城里的一切。

扛包的工人被沉重的货物压弯了腰，小贩为了几个铜板与人争得面红耳赤，每个人都在努力活着。

这些曾经在她眼中只是寻常街景的画面，突然让她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林清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轻叹一声后，对吴宁说：“人命如蝼蚁，可蝼蚁就不配好好活着吗？”

吴宁看着她，只觉得她神色里更多了几分坚韧。

“我还是害怕，怕暴露，怕惹麻烦，怕死，可是。”林清歌看着吴宁，轻声说道，“我还是想为这个世道再做些什么。”

用老天爷给的这条命，让这个世道好一些，也算是自己一份微不足道的感谢吧。

吴宁望着她，先是微微一愣，接着回她一句：“吴宁很庆幸遇到了主子。”

他温柔一笑：“至少主子让吴宁堂堂正正的活了下来。”

他的话里，带着对她的认可与遵从。

“主子对世间也有爱怜之心，只需遵从本心做，吴宁会陪着主子。”

林清歌看着吴宁，算了算，这人跟了自己快十年，已经是跟家人一样的存在了。

林清歌想了想，便问他：“那你先告诉我，你有没有想做的事情？”

吴宁一愣，一时间答不上来。

“有想买的也可以，我今天买给你。”她微微一笑，“就当谢谢你对我的鼓励了，虽然我还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林清歌眼下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可这念头一旦萌芽，心里便有一种陌生的、混合着恐惧与微弱期盼的悸动。

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似乎终于在她心底，撬开了一丝缝隙。

吴宁听到林清歌要给奖励，还是微微侧身，恭敬地垂首道：“都是分内之事。”

吴宁看她脸上神色终于比前几日放松了许多，心里也有了几分放心。

他不想坏她兴致，抬眼快速扫了下四周，目光落在街角一家不起眼的铺子上。

那铺子门口挂着个旧木牌，上面写着“墨香斋”三个字。

“要不……”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沉，“就买本书吧。”

林清歌觉得这样挺好，爽快的点点头：“走。”

墨香斋里光线稍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锭混合的独特气味。

书架挨挨挤挤地摆着，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线装书。

林清歌随意看着话本传奇，吴宁并没有跟着她，而是停在靠里的一排书架前，仰着头，神情专注地看着书架高处。

她悄悄走近些，顺着他目光看去。

那一片书脊上，印着《云麓兵要》、《阵图辑略》、《烽火纪略》之类的字样是兵书。

吴宁伸出手，从那高高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云麓兵要》。

书似乎有些年头了，封面泛黄。

他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上的竖排文字，眼神里带着一种新奇和专注，是林清歌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他看得入了神，连她走到身边都未曾察觉。

“喜欢看这个？”林清歌轻声问。

吴宁这才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合上书页，如实回道：“以前从没看过。刚才随手翻了下，似乎挺有意思。”

他的手指还捏着那本书，没有立刻放回去的意思。

林清歌转身朝柜台走去，对着正在忙活的书店老板问道：“老板，你这里兵书战策、谋略阵法一类的书，有哪些？”

老板忙不迭地介绍起来，从基础的《云麓兵要》、《戍防论》到一些不太常见的《边塞筹略》、《车骑指归》。

林清歌也听不懂，只等老板说完，便道：“好，就这些，每样拿一本，凑个十本吧。”

吴宁闻言，立刻跟了过来，急忙说道：“用不了这么多，一本就够了。”

林清歌不在意地摆摆手：“觉得有意思就当消遣，慢慢看。”

她看着他，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十年了，一份心意，不许推辞。”

吴宁知道她的十年为何意。

看着自家主子清亮而坚定的眼神，到了嘴边推拒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抱拳，深深一揖：“多谢。”

林清歌付了钱，看着老板将十本兵书用油纸仔细包好，递到吴宁手中。

吴宁小心接过那沉甸甸的书包，两人一起走出了墨香斋，往医馆的方向走去。

夕阳西下，天边铺开了大片大片的橙红。

暮色渐浓，周围的店铺陆续点起灯火。

两人的身影在长长的青石板街上拖出淡淡的影子，融入了那片温暖的灯火光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