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王为。
“谢某深知将军对朝廷的忠心。此番救你,是敬你为国为民,不忍忠良蒙冤受死,绝无挟恩图报之意。只是经此一事,官府必然视你为我同党,天下虽大,恐已难容你回头。归隐林泉,与家人相伴,是眼下最稳妥的路了。”
王为握着那袋金银,心头滚烫。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朝廷斥为“反贼头目”的男子,行事却如此光明磊落。
最终,王为抱拳深深一揖,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谢首领高义。救命之恩,保全之德,王为铭记,大恩不言谢!”
陈昀还礼道:“将军保重,后会有期。”
王将军在妻子李氏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车夫轻喝一声,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黄土道,向着远离城池和纷争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一片寂静。
王将军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荒凉景致,眉头微锁,沉默不语。
他的一生都在沙场、朝堂、城防中度过,骤然间要归于山林,那股巨大的空虚感和未竟的抱负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李氏默默地看着他紧握的拳头和侧脸上坚毅的线条,轻轻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你我夫妻多年,我岂能不知你的心思?”她柔声说道,“你是个操心劳碌的命,心里装着将士,装着边关,如何能真的闲云野鹤,心安理得地归隐山林?”
王为转头,看向妻子温柔的眼睛。
她继续说道:“我们一家三口的性命,都是谢首领救的。若非他们,我们早已阴阳两隔。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你想用来做什么,便去做吧。我和孩子,都跟着你。”
王为眼眶一热,反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久久无言。
陈昀刚转身欲走,便听得身后马蹄声和车轮声迅速折返。
他转身回望,看着马车去而复返。
车刚刚停稳,王为便在夫人的搀扶下下了车,走到陈昀面前。
他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洪亮而坚定。
“谢首领,朝廷昏聩,忠奸不分,已非我等效死之土。若首领不弃,王为愿追随首领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昀快步上前,伸出双手稳稳托住王为手臂,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将他扶起。
“将军请起,”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比往常深沉了几分,“将军能作此想,是天下苍生之幸,也是谢安之幸,前路艰难,愿与将军同心协力。”
王为望着这个年轻的首领,双手作揖回道:“是!”
晨光恰好穿透云层,洒在荒亭外的原野上。
薄雾渐散,远山如黛,一条大路在初升的朝阳下向着远方延伸。
北戎退兵不久后,安定城有些不一样了。
连久居城中,对政治并不敏感的普通百姓都感受到了异样。
先是城门处隐约传来欢呼声,接着便是大队人马入城时整齐却并不显嘈杂的脚步声。
林清歌从医馆的窗口小心望去,只见一队队身着简易皮甲、臂缠青巾的兵士秩序井然地开进城中,与想象中凶神恶煞的“反贼”截然不同。
她猜出,应该是谢安的起义军进城了。
林清歌从街头巷尾的议论中,渐渐拼凑出事情的原委。
“是王将军!王将军回来了!”
“可不是嘛,听说朝廷对不起他,是谢安首领救了他全家!”
“王将军在城下喊话,咱们的李校尉就直接下令开门了!说是不能跟着狗官祸害自己人!”
兵不血刃的背后,是人心早已背离。
林清歌心中讶异,这谢安竟有如此手段和胸襟,能让王将军这等忠义之人甘心归附,更能让守军不战而降。
随后的日子,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城里的一切。
预想中的烧杀抢掠并未发生。
城头变幻了军旗,市井生活竟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多了几分井然。
这些自称“义军”的兵士,不入民宅,买卖公平,甚至主动帮百姓修缮损毁的房屋棚舍。
有个士兵不小心碰倒了一位老妪的菜摊,不仅连连道歉,更是坚持照价赔偿。
这景象,让林清歌莫名想起古书里说的“仁义之师”,甚至有一种人民子弟兵的感觉。
可她心底仍存着一丝不安。
乱世之中,初来乍到的伪装并不少见。
这种疑虑,直到她偶然遇见骑马巡城的王将军时才稍稍减轻。
王将军看到了她,在马上微微颔首,朗声道:“张大夫放心,首领说了,大家以往怎么过,日后照旧。”
至于那位之前作威作福的朝廷官员郑鹏,早在城门将开未开之际,就仓皇如丧家之犬般溜回皇城去了。
转眼半月有余,城中的生活甚至比以往更加安宁。
人们几乎快要忘记曾经历过一场权力的更迭,林清歌也渐渐放下了戒备。
一个深夜,医馆里突然有急促的敲门声。
林清歌披衣起身,只见门外站着几人,神色焦虑,为首的正是王将军。
“深夜打扰,对不住。”王为神情严肃,“谢首领受了剑伤,劳您帮忙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