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他只顾着‘冲天’,没能真正扎下根来,让跟着他的人,让那片土地上的人,看到长久过好日子的希望。”
林清歌说的,正是陈昀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
扩张的诱惑与根基不稳的风险,像天平的两端,在他心中摇摆。
林清歌顿了顿,目光带着少见的锐利,望向陈昀问道:“我们靠什么站稳脚跟?靠什么让这场反抗不只是昙花一现?”
林清歌看着陈昀眼中深沉的思虑,知道他已经将问题听了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更加沉稳。
“我的想法说与你听,如何定夺,由你决断。”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陈昀,一字一句地说道:“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这九个字说完,陈昀先是一愣,接着,原本沉稳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收紧。
他脸上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近乎恍惚的表情。
那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豁然开朗。
这九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许多纠结缠绕的锁扣,将一个模糊的方向照得雪亮。
陈昀目光如炬,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林清歌身上。
林清歌接着解释道。
“为什么我不建议眼下继续急速扩张,最怕的,就是根基不稳,最终沦为‘流寇’。”
流寇。
陈昀心中默念,反问她:“那个做诗的人,最后成了流寇吗?”
林清歌很欣赏陈昀的聪慧与悟性,点点头。
“那人前期势如破竹,靠的正是流动作战,以战养战。但这种方式,后勤压力巨大,也极易成为所有既存势力的公敌,一旦遭遇一场像样的败仗,因为没有稳固的根据地作为退路和缓冲,很容易就一蹶不振,土崩瓦解。”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肯定。
“古往今来,能成就大业者,虽路径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有一个稳固的根据地作为根基,进可攻、退可守,这是他们失败也能东山再起的本钱。”
陈昀微微颔首,像一个最专注的学生,聆听着至关重要的教诲。
“高筑墙,不仅是加高城墙,更是整顿好治安,让百姓生活有秩序,这比盲目占领十座管理混乱的城池要有价值得多。同时,要整修城防,训练地方守备力量,确保即使主力部队出征,也不会被人轻易端掉。”
“广积粮,也不仅仅是囤积粮食,而是要积累发展生产,鼓励农耕,兴修水利,让百姓能安居乐业,这样才能有稳定可靠的粮草来源,摆脱对掠夺的依赖。同时,合理的财政税收制度,远比横征暴敛能得民心。”
“至于‘缓称王’。”林清歌不自觉的压低了些声音。
“名义上要保持低调,不要急于打出争夺天下的旗号,避免过早成为朝廷的靶子。让其他人去斗去耗,我们将精力用在治理上,让我们治下的百姓生活明显优于别处。”
讲到这里时,林清歌看着陈昀:“若你做的事是民心所向,未来真要出兵时,必然事半功倍。”
陈昀一言不发,脑海里记着她说的每一个字。
“除了这些,信息是否灵通,舆论导向如何,也极为重要。除了探查敌军动向,也需要有意识地派人搜集各地的民情议论,甚至可以编一些简单上口的歌谣、故事,让孩子们都能传唱,让百姓都知道,在这里能过上好日子。”
林清歌说完,室内再次陷入长时间的寂静。
油灯的光芒摇曳,映照着陈昀深刻而专注的侧脸。
他依然没有说话,但整个人的气场已经与刚进来时不同。
那是一种拨云见日、找到了清晰路径的沉静。
林清歌的一席话,特别是那九个字,为陈昀廓清了迷雾,指明了一条看似更慢、实则更稳、根基更牢的道路。
他意识到,对于起义快三年的自己而言,当前最重要的,已不是地盘的数量,而是统治的质量。
一块治理良好、民心归附、物资充沛的根据地,才是未来争夺天下最坚实的本钱。
陈昀抬起眼,看向林清歌,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欣赏,有感激,更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决心。
“还有句心里话,你若不爱听,把它忘了就行。”
林清歌看着陈昀,一副“你行就行,不行就趁早拉倒”的神色。
“你若连现在手中这一亩三分地都治理不好,就放过这天下,让有能力的上吧。”
陈昀没有生气,只是久久无言。
密室中,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站起身。
陈昀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整理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微皱的衣袍,接着面向林清歌,极其郑重地拱手,深深施了一礼。
“今日一席话,陈昀受教了。”
行完礼,他并未立刻坐下,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这巨大的冲击。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林清歌,像是第一次真正试图看清她灵魂的来处。
他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感叹,缓缓说道。
“你来的那个‘故乡’,应该比我们所处的这片天地要好太多吧。或许是我们奋力追逐千年,也未必能企及的盛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