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县令听到他的话,点头表示认可,低声说了句心里话。
“我看他那气度和学问,怕是正经的科举出身,弄不好都在皇城做过官。若真是官员,谢首领不声张是上策,你我也就不要说话了。”
县丞点点头,看着一片生机勃勃的田地,心里彻底服气了。
“是啊,不管他以前是干什么的,现在他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能让这里安安稳稳的,我就真心实意跟着他干了。”
李庸语气里满是感慨。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半年前谢统领刚进城那会儿,我是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就怕他们是流寇做派,把这定安城给祸害完了。谁能想到,这才半年光景,竟能治理得比太平年月还好。”
杨文焕点点头,脸上也是同样的神色:“咱们城能有今天,除了谢首领,也多亏有其他能人啊,比如张大夫。
李庸一拍大腿,声音都亮了几分。
“对对对!这位张大夫可真是了不得!我正想跟文焕兄念叨她呢。”
杨文焕来了兴致:“哦?你也留意到了?说说看,你觉”
李庸显然对这事观察很久了,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往年别说乱军,就是朝廷的正规兵马,那伤兵营脏、乱、差都是轻的,伤员挤在一起,缺医少药,没死的进去一趟可能都染上病。十个伤兵能活下来三四个,就算老天爷开恩了。不光是损兵折将,更动摇军心啊。”
杨文焕深有同感。
“确实如此。打仗难免死伤,但这死伤之后怎么处置,最是考验人。”
李庸接着说:“咱们义军里的医护营,我前些日子因公事去过一趟,真是开了眼。伤员按轻重分开安置,有人专门照看。用的布条、家伙事儿,都说是拿沸水煮过,地上还洒石灰,干净得不像话。伤员因为伤口烂了发高烧死的,少了七成都不止。”
杨文焕补了句:“这还只是军中。她在城里设了总医馆,在几个大的屯民点也弄了看病的地方。手下现在除了之前那几位医女,还雇了不下二三十个妇人。”
“对对对!”李庸连连点头,“我起初也纳闷,妇人能顶什么用?后来才知道,这些妇人主要负责洗洗涮涮、熬药、喂饭、照顾行动不便的轻伤员,工钱给得公道,还管一顿饭。这兵荒马乱的,流离失所的多是妇人孩子。这些无依无靠的妇人有了活路,安顿了流民,还让当兵的少了后顾之忧,真是一举三得啊。”
杨文焕眼中露出佩服。
“张大夫的眼光,确实长远。她弄的这套可不光是治病。你看,药材的买进、制作、分发,她都管了起来,账目清楚,没人能贪墨浪费。我听说,她还在张罗着,要找地方试种些常用的草药,说是要未雨绸缪。这份心思,这份打理事务的条理,哪里像个普通大夫。”
接着,他又突然感慨:“你说这张大夫来了这么久,怎么最近一下子做了这么多事?”
李庸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着点打听来的神秘感。
“前儿我家里那口子上街,碰见王媒婆。那老婆子拍着胸脯说,张大夫和谢统领之间一定情投意合。”
杨文焕微微一顿,觉得可能是有些道理的。
“王婆子说,那张大夫怕是早就看上对方了,这才倾力相助。”
杨文焕听完李庸转述的媒婆闲话,沉吟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他慢慢捋着胡须,说:“街谈巷议,难免添油加醋,做不得真。王婆子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他们边聊边说,恰好拐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街角时,不远处的景象让他们同时顿住,后面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他们看到前方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谢统领和张大夫正站在那里说话。
槐树花屑飘落在她的鬓角发丝上,谢统领非常自然地抬起手,将那点花屑从张大夫的鬓边拂去。
他的动作很快,一触即分,随即又恢复了聆听的姿态。
而张大夫似乎也不觉得有他,继续与他说着话。
杨文焕觉得脸上有点发热,他刚才那句“添油加醋”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李庸笑了笑,一边跟着他继续走,一边轻声说道:“这怕是没添油,也没加醋啊。”
***
陈昀拂去林清歌鬓角的花屑,继续谈着正事。
“军需官报来,你那边申请的麻布、烈酒数目不小。如今百业待兴,用度紧张,在清洗伤患、消毒用具这类事情上,是否能有更节俭些的法子?比如,清水煮沸是否足够?”
林清歌听了,耐着性子给他解释道。
“清水煮沸若是操作不当,或是水源本身不净,效果便很难保证,目前用烈酒擦拭关键器具,用沸煮后再配合石灰水清洁环境,是能最大限度防止伤口溃烂和疫病传播的有效办法。”
她神色认真的看着陈昀。
“我知道眼下物资紧张,但这笔账,从长远看,是省不得的。”
陈昀微微蹙眉,他理解她的立场,也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
但作为统帅,他必须权衡各方。
“我明白你的用意。只是如今扩军、筑城、兴修水利,处处都要钱粮。能否先保证重伤者的用度,清洁可否酌情减量?”
陈昀这话一说,林清歌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虽然平稳,但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坚持。